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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暗樁

2026-02-23 03:08:23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窗關著。簾也垂著。午後的日頭被擋在外頭,一絲都透不進來。

  屋裡悶得像蒸籠。

  江才人靠坐在床上,薄被蓋到腰際。臉上腫消了,卻瘦的嚇人。顴骨支著,下頜尖尖的,像被什麼抽走了肉。

  春兒跪在床邊,把御膳房的事、小順子的話、那個「右邊臉頰有個小窩」的宮女,一五一十說了。

  她說得慢,說得細。每說一句,就抬頭看一眼小主的臉。

  江才人聽完了。沒說話。

  春兒不敢催。只是跪著,汗從鬢角淌下來。

  過了很久,江才人才開口,聲音很輕:

  「所以那天送來的飯,不是御膳房的。」

  春兒點頭。牙齒咬得打顫,自己都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。

  江才人閉上眼。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,輕輕顫著。春兒看見她放在被子上的手,慢慢攥緊了。攥得很用力,指節泛白,又慢慢鬆開。

  「茶是障眼法。」她睜開眼,看著寢衣袖口。繡著纏枝梅紋,是鵝黃色的,他說過這顏色襯她。「讓別人都盯著那杯茶,真正動手腳的在飯里。」

  春兒心裡一緊。小主看得透。

  可她想的不只是這個。

  她想起王嬤嬤那句話,「楊貴妃當年吃了海魚,也是渾身腫脹的症候」。

  五年前,徐妃還只是個嬪,就敢對妃下手?

  她不敢往下想。

  那念頭像一根刺,扎在那兒,想說,又說不出口。小主現在想的是找出這害人的真相。那些虛無縹緲的,說出來,也只是添亂。

  她把那根刺往下一按。

  江才人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在蒼白瘦削的臉上綻開,很硬,很冷,像冬天結在檐下的冰。

  「徐妃好手段。」

  她轉過頭,看著春兒。眼睛還是紅的,但呼吸已經穩下來。

  「把所有婢女叫來。挨個看。」

  春兒微蹙了下眉:「小主,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。」

  「但不查。」江才人打斷她,聲音透著一股薄薄的戾氣,「就永遠不知道誰是那個人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沒有實證,他……永遠不會信我。」

  那個「他」字,她說得很輕。輕得像怕被人聽見,又重得像壓著什麼。

  

  春兒看著她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過,又被人堆在一起,燒成一把剛剛點燃的火。

  她說不出別的。只是點點頭:

  「那奴婢去辦。但不說是查人,就說……小主賞錢。」

  江才人看著她,嘴角動了動。

  像是想笑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「做事越來越穩當了。」

  春兒低下頭。心裡那根刺還扎著。

  那個宮女,右邊臉頰有個小窩。她見過嗎?在哪兒?

  她想不起來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春兒把儲秀宮所有宮女叫到廊下。

  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,廊檐像被刀切過,劃出一道筆直的陰影。六個宮女站在那陰影里,臉上的笑都差不多。客氣、討好、又帶著點拿不準的試探。

  春兒站在她們面前,手裡托著個青布包袱,裡頭是剛從內庫取的銅錢。

  她沒急著發,先笑了笑:

  「小主懷著小殿下,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。小主心裡記著呢,讓我來賞錢。」

  話音一落,那幾個宮女臉上的笑立刻深了些。

  春兒挨個發,發一個,說一句話,眼睛卻盯著對方的臉。

  「翠兒,你管灑掃的,這院子沒你不行。」右邊臉頰,光光的。

  翠兒笑著接了,嘴裡說著「姐姐抬舉」。

  「硃砂,你管漿洗的,小主的衣裳都是你收拾的。」——沒有。

  硃砂靦腆些,接了錢,低聲道謝。

  發到第三個,春兒的手停了一下。


  「彩霞——」

  彩霞站在廊沿邊上,陽光堪堪擦著她的鞋尖。圓臉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聽見叫,上前一步。

  「你是管什麼的來著?」

  彩霞接了錢,笑得自然:「奴婢管灑掃的,和翠兒一道。有時也幫茶房送送熱水。」

  春兒點點頭,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一遍。右邊臉頰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她收回目光,繼續叫人。

  「明兒。」

  明兒瘦瘦的,站在後排,低著頭。聽見叫,也上前來。

  「奴婢管雜務的,」聲音細細的,「跑腿傳話,夜裡也值過幾回班。」

  春兒把錢遞過去,手在她面前停了一停。明兒抿著嘴抬眼看她一下,又垂下去。那一眼很快,像燕尾掠過水麵,只留下一圈還沒來得及散開就消失的漣漪。

  右邊臉頰,也沒有窩。

  春兒心裡記著,臉上不動,繼續往下發。

  六個發完。

  六張臉,像六扇關著的窗,沒有一扇透出她想要的光。

  春兒把剩下的一小把銅錢收攏,臉上還掛著笑,卻沒有急著讓她們散。

  她慢慢開口,像是在閒聊:

  「這幾日小主身子不好,我日夜在跟前守著,外頭的事顧不太上。」她頓了頓,「擺膳的事兒,是誰在照應?」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春兒等了一息,目光掃過這六張臉。

  彩霞站出來一步。

  「這幾日是我。」

  春兒看著她。

  彩霞笑得坦然,話答的又順又快:「巧穗姐姐沒了之後,那幾日亂糟糟的,您也傷著手,沒人顧得上。我見御膳房的膳送來了沒人擺,就順手端進去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往旁邊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原本是我和明兒兩個人弄的。後來……」

  「後來怎麼了?」

  彩霞說:「七天前,明兒說手疼,後頭就我一個人弄了。」

  春兒點點頭,目光轉向明兒。

  明兒站在後排,垂著眼。陽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照成一道薄薄的影子。

  「手怎麼了?」

  明兒沒抬頭,聲音輕輕的:「抬東西抻著了。使不上勁。」

  春兒笑了笑,沒再追問。她從袖子裡又摸出一把銅板,遞到彩霞手裡:

  「那食盒沉得很。你一個人端進端出這麼多天,怪不容易的。這是小主額外賞的。」

  彩霞愣了一下,隨即笑起來:「姐姐太客氣了,這有什麼……」

  她推了兩下,還是收了。攥在手裡,和剛才那些銅錢擱在一處。

  春兒又摸出幾個,遞給明兒。

  「你也辛苦了。看能不能弄點膏藥,總疼著也不是法子。」

  明兒伸出手,接了錢,輕輕說了句「謝謝姐姐」,又垂下眼去。

  春兒看著那六個人,笑著擺了擺手:

  「都領了吧?散了散了,好好當差。」

  人散了。六道影子從廊下漫出來,散進日頭裡。

  廊下空下來。

  只剩春兒一個人。

  她的影子縮成腳下一小團黑。

  不是儲秀宮的人。

  那誰是有窩的那個?

  春兒站在原地,把那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擺膳的是彩霞和明兒。

  彩霞答得太順了。明兒什麼都沒說。她們有問題嗎?

  日頭還是毒。曬得地磚發燙,熱氣從腳底下往上蒸。

  春兒站在那裡,後背卻涼透了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戌時正,東宮。

  雕花小門被推開一道縫,福子像一道影子鑽進來。

  沉水香。他一進門就聞見了。

  那香氣厚沉沉地壓過來,像一層看不見的幔子罩在屋裡。


  進寶坐在案前。燈點得亮,卻沒拿筆。

  他左手托著一盞燈籠,破得不成樣子,紙面裂了幾道口子,露出竹骨。右手拿著沾了漿糊的薄宣紙,正低著頭,一點一點往上糊。

  福子愣在門口,眼睛瞪得溜圓:

  「進寶公公,這破燈籠您糊它做什麼?趕明兒我給你拿十個新的來!」

  進寶沒抬頭。挑著薄宣的手穩穩噹噹,眼皮都不抬一下:

  「多話。晚上不值夜了?」

  福子撓撓頭,嘿嘿笑起來:

  「可不麼!那些人慣會捧高踩低,公公剛回到太子跟前,就沒人逼著奴婢兼夜了。」

  他往前湊了幾步,壓低聲音,臉上卻壓不住那股得意勁兒:

  「我就說我們進寶公公早晚有一天爬回去,那些閹貨還不信。」

  進寶輕輕「嘖」了一聲。

  他把燈籠移遠些,眼睛還盯著那幾道裂口,聲音不輕不重:

  「仔細碰壞了。讓你值七天大夜。」

  福子像被燙著似的,猛地往後一跳。

  他驚疑地看著那盞燈籠——普普通通,破破爛爛,有什麼金貴的?可進寶那語氣不像開玩笑。他不敢再往前湊,只是嘿嘿笑了兩聲,站得遠遠的。

  「那個……」他忽然想起什麼,從懷裡掏出一方小紙,「剛剛春兒姑娘給奴婢這個,說要交給您。」

  進寶的手頓在半空。

  他沒立刻接,先把那盞燈籠平平放在桌面上,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最易碎的瓷器。

  接著手才一伸。

  「拿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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