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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審訊

2026-02-23 03:08:29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柴房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。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,在地上切出幾道慘白的條。

  春兒站在門口。福子在她身後半步。

  牆角兩個人。明兒靠著牆,臉白得像紙。長生縮在另一角,身子抖得停不下來,右頰那個小窩一顫一顫的,像在笑。

  春兒走過去,蹲在明兒面前。

  「小主出事那日,是你們把午膳換了?」

  明兒拼命搖頭,嘴裡嗚嗚地叫。

  春兒看著她。這張臉她見過無數次。在廊下灑掃,在值房進出,低頭從她身邊走過。

  現在她看著這張臉,只覺得遠。

  「別怕。」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又平又假,「好好說,都是一個宮的,沒什麼過不去的。」

  福子上前,扯出明兒嘴裡的布團。

  那邊長生忽然嗚嗚地喊起來。

  春兒往後看了一眼。長生蜷在地上,眼淚糊了一臉,眼睛焦急的盯著明兒。

  春兒忽然覺得這場景在哪見過。

  慎刑司那間刑室里,乾爹被綁在刑架上,她跪在刑架面前。她那時不怕疼,只怕看著乾爹受苦。

  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下來。有數了。

  但不知怎的,硌的人有些難受。

  「春兒姐姐……」明兒的聲音發飄,「奴婢聽不懂。」

  春兒讓福子把長生拖到側前方。不遠,就一步。

  

  好讓長生看清明兒,就像那晚她看清乾爹。

  「御膳房的小順子說,」春兒的聲音不高,一字一字慢慢吐,「當天去傳話的人,右臉頰有個酒窩。」

  她看著明兒的眼睛。

  「查起來,儲秀宮要翻個個兒。你們逃得掉?」

  明兒沒說話,把頭低下去。

  福子把長生嘴裡的布團也扯了。

  長生大口喘著氣,喘夠了,才說:「她……她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春兒愣了一下,側過頭。

  「那你呢?你知道什麼?」

  長生聲音乾乾 的 :「我…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這些話真熟,她在哪聽過。

  春兒瞭然似的點點頭 。

  「福子公公,」她說,「勞煩您去我屋裡拿針線來。進門桌上。」

  福子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,轉身去了。

  柴房裡只剩他們三個。

  明兒低著頭。長生還在抖,眼睛沒從明兒身上移開過。

  春兒盯著兩人,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。臉頰上那道被明兒撓出的血痕已經不流血了,細細的,像只血紅的蟲橫著。

  福子回來,手裡托著個針線包。

  春兒把針一根根抽出來,排在地上。

  她示意福子按住明兒的手。那隻手白白的,細細巧巧。

  她捏起那隻手,翻過來看了看。

  「明兒的手養得真好。」她說。

  聲音平平的,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
  明兒的臉白了。

  春兒沒再看她。銀針細細的,扎進指縫。

  沒有鐵簽推進去那樣難。比納鞋底還輕鬆些。就那麼順順地推進去,推進那繃緊的皮肉里。

  一寸,兩寸。

  明兒嘴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呼。她整個身子往後仰,脖子繃成一條線。

  春兒沒看明兒,她看長生。

  長生整個人像被抽了一鞭,身子猛地一縮。他想喊什麼,嘴張著,卻只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。

  春兒盯著他,手沒停。又拿起一根針。

  第二根扎進去。

  明兒的身子掙紮起來,喉嚨里發出溺死一樣的聲音,仍用力壓著。

  長生發出一聲嗚咽。他想撲過來,可他被綁著,只能在地上扭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

  「別……別……」他終於喊出來,聲音劈了,「我說……我說……」


  春兒看著他。手裡的針懸在半空。

  「說吧。」

  長生已經軟了,渾身都在抖,話不成句:「是徐妃,是徐妃。長春宮一個小太監給我……小門外竹叢左邊兩步……土坑……傳消息……」

  福子從長生懷裡搜出張紙條,最上面的一張最新,墨跡還帶點濕意。

  春兒沒細看 ,擱在旁邊。

  「出事那天,飯里放了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只把紙條給明兒,明兒找彩霞……彩霞幫我們看字……,紙條讓我按時間去御膳房停膳,都是我一個人要乾的!」

  春兒聽著,忽然問:「你們不識字?」

  明兒在旁邊搖頭,眼淚流下來。

  春兒心裡一動:「寫紙條呢,也是彩霞幫你們寫?」

  明兒點頭,又拼命加了一句:「她什麼都不知道!她只是幫我寫字念字……」

  春兒把擱在桌上的紙條展開,就著昏暗的燈光看。

  明天,儲秀宮傳飯。

  下面還有半句。

  ——風險大,可再靜待時機。

  春兒盯著那半句話,看了很久。

  剛剛在小竹林,他們明明說「這是最後一次機會」。

  這不是這兩個人的意思,是彩霞自己加的,她什麼都知道。

  她沒告發,也沒攔住。卻在能改的地方,悄悄改了半句話。

  也給自己留了半條活路。

  春兒把紙條折起來,收進袖子裡。

  她把明兒手上的針拔出來。血珠子湧出來,滴在地上,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
  她用力按了幾下那傷口。按到不流血了,才鬆開。

  明兒白著臉,斯斯地吸著氣。

  春兒站起來,居高臨下看著他們。


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長生才開口:「我們這種人……要的不就是個出宮的盼頭嗎?」

  春兒看著他。

  月光從窗縫漏進來,落在他臉上。淚痕亮晶晶的,那酒窩還在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另一個人。

  那個人在跪在慎刑司的地上,也是這樣狼狽。也是這樣抖。也是這樣哭著求過。差一點就要把一切說出來。

  那個人是她自己。

  她站在原地,看著長生和明兒。兩個狼狽的人,捆著,縮著,一個哭,一個抖。

  和她在慎刑司那夜,一模一樣。

  不一樣的只是——

  現在站著的那個,是她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  很髒,沾著血和灰。

  耳邊似乎響起巧穗最後說的那三個字。

  ——下地獄。

  她站在那兒,月光落在她身上,涼涼的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噁心。

  福子在旁邊等著她發話。

  春兒慢慢轉過身,朝他行了個禮。

  「勞駕福子公公,把他們分開關好。等天亮。」

  福子點點頭。

  春兒推開門,走出去。

  夜風灌進來,帶著草木的氣息。

  她站在門外,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手開始抖。

  她把手攥緊。攥得指節泛白。還是抖。

  柴房門口。月光照著她,照著她投在地上的影子。

  那影子黑黑的,趴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她看著那影子,忽然想:

  那個在慎刑司哭著求饒的春兒,還在嗎?

  一股沒由來的恐慌攥住了她,她拼命跑起來。

  跑過月亮,跑過自己的影子。

  她怕那個影子忽然站起來,站成另外一個春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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