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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歸途

2026-02-23 03:08:31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她一路跑。

  暗沉沉的宮牆從兩側移過去,像兩排盯著人的金剛。她只是拼命跑,跑得肺里發疼,跑得眼前發花。

  回過神來的時候,她已經站在東宮那扇雕花小門外了。

  夜風一吹,汗濕的身上一陣發寒,她愣在原地。

  她常來。知道這個時間後院沒什麼人,那扇角門也一直給她留著。就這麼憑著本能闖進來了。

  沒通過福子引路。沒通稟進寶。

  哪裡沙沙響了一陣。她回頭,只見一排矮木在風裡晃,影子拖得老長,像有什麼東西趴在地上。

  她滾成一鍋粥的腦袋,猛然冷卻下來。

  她說不清她來做什麼。剛剛像有什麼吸著她似的,讓她一路往這裡跑。現在站在這裡,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扇門。

  她往後蹭了幾步。

  鞋底蹭著青磚,沙沙的。

  又蹭了一步,轉身,要走。

  「吱呀」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進寶站在洞開的門後。穿著紙一樣白的裡衣,臉色有些倦怠的青白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個人削成一道薄薄的影子。

  他看見她,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。

  只是一閃。很快那驚訝就沉下去,沉成黑沉沉的、什麼也看不出來的樣子。

  像一尊石像。一尊冷冷的、地獄裡的石像。

  他沒說話。只是側過身。

  

  春兒擠了進去。

  門在身後緩緩合攏,吱——呀——長長的,像一聲嘆息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裡頭沒有點燈。月光從窗紙漏進來,勉強把屋裡的輪廓勾出來。

  春兒挪了幾步,走到內室。腿一軟,她扯著進寶的衣擺跪下去。

  「乾爹……」

  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進寶低頭看她。月光落在她臉上,把她那道結了痂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怎麼自己來了?」他問。

  聲音陰陰的,帶著一層啞,有一絲責怪。

  春兒猛地一抖。

  「我和福子……抓住了明兒和長生。」她低著頭,聲音發飄,「我……我給他們用刑了。他們招了,是徐妃。」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

  春兒繼續往下說,像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下去:

  「他倆……他倆和我們一樣。和巧穗與王勇一樣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眼睛空洞洞的。

  「我沒給他們活路。」

  進寶看著春兒,她臉上繃得緊緊的,下巴細細地抖著。

  「乾爹,」她說,「你罰我吧。」

  進寶皺了下眉:「做得好,為什麼罰你?」

  春兒卻像沒聽見。她只是反覆說著那三個字,一遍又一遍:

  「罰我吧……罰我吧……」

  進寶不動。

  她揚起手。

  「啪。」

  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。

  在安靜的室內,那聲音格外清脆。

  進寶眉心一跳。

  春兒又揚起手。

  進寶箍住她的手腕。力道很緊,攥得她手掌發紅。

  「我允許了嗎?」

  聲音冷下來。沉下來。像一塊石頭壓進井裡。

  春兒抖起來。兩條淚衝下臉頰,止都止不住。

  「巧穗說……」她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,「我會下地獄的……」

  進寶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春兒包著淚的眼睛裡,映著他。只有他。仿佛此刻這雙眼睛只能裝下他一個人。也只能從他這裡,得到一點安定。

  進寶懂了。

  他也半跪下來。

  伸手,從她領口扯出那條銀墜子。竹節纏枝紋的,小小的一個,還帶著她的體溫。


  他把鏈子收緊。

  緊緊的。箍在她脖子上,像一道嵌進去的線。

  春兒的脖頸不受控制地揚起來,喉嚨里發出沉重的呼吸聲。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就這麼看著她。

  看著她憋紅的臉。看著她眼睛裡湧上來的,哀求的光。

  那哀求不是求他鬆開。

  是求他。

  再多一點。再讓她難受一點。

  進寶嘆一口氣。又把鏈子收緊幾扣。

  幾乎完全勒住。

  春兒喉嚨里發出「咯咯」的聲音,像有什麼堵在那裡,上不去,下不來。

  她沒有掙扎。

  只是手指深深抓緊地毯,指節泛白。進寶伸手,將她的手從地上扯起來,反扣在背後。

  這形成了一個環抱的姿勢。

  春兒被他箍在懷裡,脖子上的鏈子勒著,手被反扣著,整個人像被什麼柔軟又堅硬的鐐銬捆住。

  眼前變得模糊。血紅一片。手抓不住東西。痛苦一點一點變成虛無。

  巧穗的詛咒。明兒的哀叫。長生的顫抖。還有,刑室里跪地求饒的自己。

  那些追著她跑了一路的東西,在這片虛無里,終於遠去了。

  她平靜下來。

  放任自己陷進去,陷進這沉沉的安定里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大概只是幾息。

  進寶放鬆了鏈子。

  冰冷的、濃郁的、混著松柏香的沉水香氣,洶湧地衝進她肺里。她大口呼吸,難受的感覺還沒來得及完全湧上來——

  一個粗暴的,攜著一陣香風的吻堵了上來。

  她悶悶的咳嗽壓在喉間,在兩人的唇齒間形成一種奇異的、共鳴似的顫抖。

  春兒順從的張著口,在進寶咬了她一下後,瘋狂地、不顧一切地回應。

  直到又要窒息。

  進寶撤開一點。春兒軟軟的身子又靠過去,埋進他懷裡,細細地抖。呼吸里還帶著顫,像一朵淋透了的花。

  進寶的聲音啞得厲害:

  「夠了嗎?」

  春兒的頭埋得更深。哽咽一聲,用盡力氣胡亂點著頭。

  進寶把她亂七八糟地抱起來,輕輕放在床上。被子還散著,是他剛剛起來的樣子。

  他蹲下身,兩下幫她褪了鞋子。

  春兒愣了一會兒,身體一抖,就要爬起來。

  進寶按住她。自己也翻身躺上去,把她圈進懷裡。

  一下一下,撫摸著她的頭頂。

  「在這宮裡,往上爬,就得疼。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,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很遠的事。

  「你和我不一樣。你還會難受。」

  春兒埋在他懷裡,靜靜地聽。

  「在有人那麼對我的第一刻起,」他說,「我就發誓。我早晚要站到那個位置上。什麼香的臭的,狠狠把它踩下去。」

  春兒眨眨眼,睫毛掃在他衣襟上。

  她啞著嗓子開口,細細的:

  「可是乾爹不一樣。你總是為我好。」

  「我也是為我自己。」進寶打斷她,「杏兒,王勇,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人。我還做了別的用處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就像你。你是為了保護小主和小殿下。但你也是為了自己活得更好。不管哪個理由更重一點,都是在那裡的。」

  春兒輕輕眨巴著眼。沒說話。

  「所以,」進寶的聲音啞著,扯得有點緊,「這樣如果會下地獄。」

  他低頭,看著她。

  「乾爹和你一起去。行不行?」

  春兒抬起頭。

  月光里,他的眼睛定定的,看進她眼裡。那目光太重了,重得能把她壓平在地上。

  她卻感到一陣坦然似的輕鬆。

  熟悉的氣味縈繞在周圍。松柏香,沉水香,還有一點點他身上特有的、說不清的味道。


  她把自己縮得很小。縮進他懷裡。像小時候躲在娘懷裡那樣小。

  聲音也小小的:「那春兒就不怕了。」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他抬起她的頭,借著月光仔細看了看她的神情。眼還紅著,淚痕還掛著,可那眼睛裡的東西,穩下來了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用唇蹭了蹭她臉頰上那道薄薄的結痂。

  傷口又滲出兩粒小血珠,沾在他唇上。他把它舔進去。

  刺痛讓春兒猛地抖了一下,嗚咽了一聲。

  可她把下巴揚得更高。

  進寶卻把她按回去。薄被裹上來,將她妥帖地包住。

  聲音倏地變冷。

  「睡覺。」

  春兒埋在被子裡,眨眨眼。

  窗外不知哪裡的更聲傳來,遠遠的,悶悶的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。

  那雙手還搭在她肩上,一下,一下,輕輕拍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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