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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連環

2026-02-23 03:08:35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宮道上,琉璃瓦承著天光,慢慢從昏暗中暈開一層蒙蒙的亮。

  空氣里有茉莉花的味道,一絲一絲,軟軟地纏著。

  是夏天的味道。

  春兒低著頭走得很急。腳下的影子薄薄一片,貼著地,逃一樣。

  從東宮逃出來,從那張床上逃出來。可逃出來之後呢?夢裡那些事還在,乾爹的臉還在,冷著一張臉,像化不開的冰。它們在腦子裡轉,轉得她頭疼。

  她想把那些東西甩在身後。可它們跟著她,比影子還緊。

  衝進自己屋裡,她才敢停下來。站著喘了一會兒,打了水,把臉埋進去。涼意激得她一顫。

  她換了身乾淨衣裳,把昨晚那件揉成一團。上面有些痕跡,她不敢看,囫圇塞進床底。

  她猛地抹把臉。

  不能再想了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春兒穿戴整齊,推開值房門。福子就躥了過來。

  兩排值房裡已有了動靜,說話聲、起身聲,低低地傳出來。福子把臉埋得低,怕人看見。

  「姑娘回來了。」他眼下青著,「我昨夜把那兩個關到正殿後院的茶水房和雜物間了。那邊荒著,不會有人發現。」

  春兒心裡過意不去,伸手往懷裡掏。

  福子趕緊後退:「進寶公公體恤,讓奴婢這兩天不當值,只夜裡顧著您這邊就行。別的可不敢要了。」

  春兒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  福子臉上還是笑著,但那笑上頭蒙著一層東西,是一種有些陌生的、小心的恭敬。

  她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。摸出幾塊碎銀,塞進他手裡。

  福子愣了一下,到底沒再推,謝過走了。

  春兒站在那兒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門。

  她沒再想什麼,轉身往小主寢殿走。

  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寢殿裡靜靜的。窗欞篩進來的光,一格一格落在地上。

  江才人自己在屋裡試著走動。

  人也精神了。被什麼撐著似的,眼睛裡的光比從前還要亮。那光是硬的、亮的,像淬過火的刀。

  春兒在她面前行禮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往下按。

  張口,語調冷靜恭順。

  長生和明兒交代:和徐妃殿裡的宮人接頭。小門外兩步的竹叢中有個土坑,三不五時去那裡取送消息。聽徐妃的命令辦事,為的是換個正經身份,換點銀錢,出宮有個盼頭。

  她把搜出的紙條遞上。

  江才人接過來,從右到左掃了幾遍。

  「只有供詞和他們自己寫的紙條,太立不住。」她說,「得抓住徐妃殿裡的人,才算鐵證。你盯著小門外,她們既然著急,應該很快會來人。」

  春兒點頭。

  江才人話鋒一轉:「這後半句怎麼回事?——可再靜待時機——咱們把局做得這麼周全,她們怎麼還覺得風險大?」

  春兒低下頭,把彩霞的事說了。

  彩霞和明兒在值房外拉扯。明兒說彩霞幫她們寫字看字。那張紙條上的「風險大,可再靜待時機」,是彩霞自己加的。

  江才人聽完,沒說話。窗外的光照在她臉上,暖而薄。

  「這彩霞,」她慢慢開口,「知道在信里暗暗拖延,說明不是無知。可也沒告發,也沒全然助紂為虐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倒難辦。」

  春兒跪下去。

  「奴婢想求小主個事。」

  江才人看著她。

  「這幾日奴婢會盯著彩霞。她若有問題,直接拿下。她若沒去找別人通氣兒……」春兒咬了咬牙,「求小主給個恩典,讓她在跟前伺候。」

  江才人微微睜大眼睛:「你要這種人做什麼?」

  春兒抬起頭。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
  「小主……」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像是在找詞,又像不知怎麼開口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說:

  「她去幫明兒,是因為明兒是她姐妹。這對她來說,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她知道這是錯的。可她還是幹了。」

  她被什麼哽住了。那哽從喉嚨往下走,走到心口,堵在那兒。

  她想起自己。

  想起慎刑司那夜,乾爹朝她走來的時候,她以為他是來勸的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只要他張口,她就放棄一切,誰都去攀咬。

  那時候她也知道那是錯的。但她只能看見乾爹的眼睛。

  「小主,」她說,聲音有些澀,「這種人……心裡有個人,就什麼都敢豁出去。若是能讓她心裡那個人變成小主……」

  她沒說下去。

  江才人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下去,移到她攥緊的手上,又移回來。

  春兒又補了一句,解釋什麼似的:

  「小主身邊人少,奴婢去辦事時,也總需要一個忠心的人。」

  江才人定定看著她,又嘆息似的,露出一個溫和的笑:

  「就按你說的辦。」她說,「只是若留著,一定要確保沒有二心。巧穗是前車之鑑。」

  春兒低頭:「小主放心。若有拿不準的地方,咱們治她個勾結的罪狀,翻不出什麼花來。」

  幾句話,就把一個人從該死的邊緣險險拉了回來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春兒尋到院子後頭的水井邊。

  正是日頭漸高的時候。井台濕漉漉的,映著天光,亮汪汪一片。幾個宮女蹲在那兒洗衣裳,皂角的味兒混著水汽,淡淡地飄著。

  春兒走過去,像是在閒聊。

  可她的眼睛,在日頭下有些不敢看人。

  「最近明兒和彩霞倦怠得厲害。今兒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。想來是上次多賞了錢,心不定了。」

  大家都笑笑。一個說:「彩霞今兒不舒服,還在值房睡著。」

  硃砂嘴快:「就是想躲懶。這倆人最近確實飄了,春兒姐姐說得分毫不差。」

  春兒擺擺手:「行了,當好你們的事。」轉身就走。

  沒走幾步,袖子被人扯住。

  硃砂把她拉到角落,貼得近近的,聲音壓得低:

  「彩霞最近總魂不守舍,當差不利落。明兒好像和一個小太監拉拉扯扯,不成體統。」

  春兒皺眉:「竟是如此?這樣奸懶的婢女,本應該回了小主。可畢竟沒抓現行,我倒怕她們反咬一口,到時你也不好辦。」

  硃砂往前湊了湊:「春兒姐姐,你看這樣如何。我盯著她倆,要是有差錯,我就來告訴你,抓個現行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更小,「到時候,能不能給我換個別的活?漿洗衣服太重,冬天尤其難熬。」

  春兒看著她。

  那眼睛裡有一點光。是算計的光,也是討好的光。

  她心下鬆了口氣,有了數。

  ——知道她想要什麼,也知道她願意用什麼換。

  「放心吧。」她說,「到時候記你一功。」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安排完這些,春兒踱到小門外。

  竹叢靜靜的,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。兩步開外,落葉厚厚地鋪著。

  她蹲下身,撥開葉子,把幾根削尖的竹筒一根一根插進去。青綠色的,細細的,尖朝上。和落葉混在一起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
  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  然後搬了把椅子,團在小門裡。從懷裡摸出一個素麵的荷包,一針一針縫起來。

  她叫了兩個小太監在旁邊伺候茶點。他們也十分樂意。這活跟躲懶差不多,就算主子責怪下來,還有春兒在前頭頂著。

  陽光從小門的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她膝上,暖暖的。針腳細細密密地走過去,一針,又一針。

  可縫著縫著,她忽然想起——她胡亂去攀扯他的腰間。那手也是這麼伸出去的,小心翼翼地往前探。

  然後被他抽開,反扣住。

  她的手頓了一下。針尖扎進指腹,疼的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一眼。血珠子滲出來,像一顆小小的珊瑚珠。

  她擦擦,繼續縫。
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正午。

  太陽端端正正地懸在頭頂,把影子都曬沒了。

  小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。

  春兒騰地站起來。手裡的荷包掉在地上。

  「什麼人?」

  兩個小太監面面相覷,跟著她衝出小門。

  外頭,一個穿褐色衣裳的小太監齜牙咧嘴捂著腳,倒在地上。那片竹叢的落葉被踢散了,露出底下幾根削尖的竹筒。有一根上沾著血,鮮紅的一點,在日光下刺眼得很。

  他看見有人出來,臉色一白,慌不擇路要跑。可腳剛抬起來,又慘叫著跌下去——另一隻腳也踩著了。

  春兒一揮手:

  「鬼鬼祟祟,給我拿下。」

  兩個小太監撲上去,把人按住了。

  春兒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根竹筒。青綠色的,沾著血,在落葉堆里露出來。

  遠處,宮城的殿脊層層疊疊,琉璃瓦泛著金光,一直鋪到天邊。那麼亮,那麼遠,好像能把什麼都吞進去。

  她站在這裡,看著自己親手設的陷阱咬住了人。

  她應該高興的。

  可巧穗的詛咒又在迴蕩。

  「下地獄。」

  她的手又在抖。

  乾爹還會陪她嗎?

  日光曬著。曬得人後背發燙。

  她沒動。

  兩個小太監已經把那人捆好了,等著她發話。

  春兒慢慢轉過身。

  「帶走。」

  聲音平平的,聽不出什麼。

  她往前走。

  沒回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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