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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彼身

2026-02-23 11:10:16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回到儲秀宮,風沙停了。

  那土腥味兒黏在舌根上,淡了。

  幾個小太監蹲在廊下說話,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:

  「今兒怎麼沒見長生?」

  「誰知道呢……他平常就神神秘秘的。」

  春兒從他們身邊走過。臉上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進屋的時候,江才人已經坐下了。臉上被風吹得有些紅,眼睛卻亮亮的,像燒著一小簇火。

  「春兒,」她說,「皇上晚上要來。你去御膳房傳個話,要幾道清爽的。」

  春兒點頭。

  她看著小主那張臉,那亮亮的眼睛,心裡忽然軟了一下。

  今天應當是個好日子的。

  她壓下被風沙吹的乾巴巴的心情。臉上又掛上笑。喜氣洋洋的「哎」了一聲。

  低下頭,往外走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一出門,剛轉過宮道第一個小彎。

  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,猛地把她扯進角落。

  是沉水香。

  春兒的心狂跳起來。

  可那香今天沒透著松柏的味兒。是另一種,黏膩的,浮著的,像死去了很久的木頭。

  那道直直的、像一堵牆的背影。那句「你瘋了」。透過這味道,又出現在眼前了。

  心口又酸又漲。

  她慢慢抬起眼。

  入目,卻不是乾爹黑沉沉的眸子。

  是張公公。那張白淨的臉笑著,吊著的眼梢卻透出幾絲審視與輕蔑。像在看一件便宜物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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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春兒全身的血,一瞬間涼透了。

  她慢慢直起腰。把那隻被他扯住的手抽回來。聲音壓得又平又直:

  「見過張公公。」

  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
  張公公哂笑一聲:「沒嚇到吧,咱家就是想找姑娘聊聊天。」

  他湊近兩步。把她逼在牆角。

  「你不知道吧,」他壓低聲音,像在說什麼秘密,「進寶公公最近,逼得咱家在宮外的兄弟好苦。」

  春兒一愣。

  乾爹動手了?報慎刑司的仇?

  他沒和自己說過。

  「進寶公公在宮外是有手段的,」張公公嘆息似的,「可姑娘也要勸著點兒。」

  他又往前湊。春兒能聞見他嘴裡的氣息,潮潮的霉味兒,用青鹽味壓著。

  「我乾爹,哦,就是劉總管。」他一字一頓,「手裡可還有那樣東西呢。」

  那樣東西?

  春兒臉上什麼也沒露,心裡卻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。

  「公公說的什麼?奴婢不清楚。」

  張公公的聲音忽然尖了:「你怎麼可能不知道?進寶公公親自交給劉總管的!撈你的!對誰都要緊的東西!」

  春兒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  慎刑司那夜。那些她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的事,忽然間全涌了上來。

  她想起乾爹說「有些希望」的時候,眼睛裡的光。

  那光,是拿什麼換的?

  春兒臉上還壓得平靜。可心裡已經有什麼東西裂了一角。

  她吸了幾口氣,用一根手指輕輕推開張公公。又在衣角上蹭了蹭指尖,像要把什麼髒東西蹭掉。

  「公公自重。」

  張公公嘲諷似地笑了一聲:「貞潔烈婦,裝得還挺像。」

  他又往前湊,伸手去碰春兒的臉。春兒偏了偏頭,沒躲掉。

  那隻手在她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捏著,聲音壓得更低:

  「咱們進寶公公,挺會折磨人吧?你去和他說說,別動我宮外的兄弟。辦得好了,咱家更會疼人,保管叫你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手指用了點力:「你勸不好,那東西還在我乾爹手裡呢。哪天抖出來,進寶公公吃不吃得消,你想想。」


  春兒猛地打掉那隻手。

  「張公公,」她的聲音冷下來,冷得像冬天結在檐下的冰,「您若不是走投無路了,怎麼會找上我?」

  張公公那張一直笑著的臉,僵住了。

  春兒看著他。

  「您是來求人的。劉總管知道您將這事兒到處說嗎?」

  張公公臉上的笑完全垮了,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聲音氣急敗壞:「你!!」

  春兒邁步走出去。

  「公公再拉,我就要喊人了。」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一路上,春兒走得又快又急。

  她想把心裡那點東西踩下去。可那東西沉沉的,越踩越上涌。

  乾爹給劉德海什麼了?那把柄大到張公公敢直接來威脅?

  她把字條給了永善,還在無數個夜裡,隱秘地沾沾自喜,以為自己修正了乾爹的失誤。

  可她從來沒去想:劉德海為什麼突然反水?乾爹出來後為什麼從沒報復劉德海,還辭了內務府的職?

  她不是看不見,她是不想看見。那太重。

  她躲在他的羽翼下,那麼理所應當,不去管外面是怎樣的狂風驟雨

  從來沒去問:您吃了多少苦?

  這兩日的羞恥、無措、「他為什麼推開我」的委屈。

  此刻想來,輕得像一陣煙。

  進寶為她付出的是這麼多。

  好讓她此刻還有閒心,為這些小事揪心。

  風完全停了,可嘴裡那土腥味兒還在。春兒咽了咽。咽不下去。

  她恨自己蠢。

  恨自己只知道想他、念他、怕他不要他。

  卻從來沒察覺——乾爹為了保她,已經快把自己碾碎了。

  她走進值房,關上門。

  狠狠幾個耳光。左右開弓。一點沒留手。

  耳朵嗡嗡作響。臉頰火辣辣地疼。她抬手摸了一下,已經腫了,一碰就刺痛。

  可這疼是好的。

  好壓一壓心裡那疼。

  外頭熱鬧起來,是晚膳送到了。有人喊著「春兒姑娘」,一疊聲地叫她。

  春兒對著銅鏡看了一眼。

  鏡子裡那張臉有些腫,嘴角破了點皮,沁出一絲血,不很明顯。

  她拿帕子蘸了涼水,敷了敷。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臉一抹。掛上笑。

  推門出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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