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裡的信發燙,一時一刻也捂不住。
春兒腳步不停,一路去了東宮。
東宮門口也因萬壽節慶,樹起兩盞巨大的花燈,壽桃並鯉魚形狀的,比殿門還要高出一大截。
還沒點亮,在黑夜裡高聳著。
福子遠遠看見她,愣了愣,小跑著迎上來,壓低了聲音:「春兒姑娘,怎麼這時候來了?」
「乾爹在嗎?」春兒打斷他,氣還喘著。
福子往身後瞟了一眼,為難道:「在是在……可裡頭忙著呢,進寶公公今日怕是不得空。要不姑娘明天再來?裡頭退下來,我頭一個跟進寶公公說。」
春兒急出一鼻子汗,一把攥住福子的袖子:「福子公公,求你務必問問乾爹,就說……就說我有要緊事,頂頂要緊的事。」
福子看她臉色發白,眼裡汪著水,確不像是尋常樣子。他遲疑了一瞬,點點頭:「姑娘等著,別亂走。」
話音落地,人又鑽進去了。
春兒原地轉了個圈,往那花燈後頭躲了躲。燈座底下一團濃黑的影,剛好把她整個人包進去。
三不五時,有身著朱紫的大人經過,來去間扔下幾個字眼。
「成效頗豐……」
「可推廣,恐驚動那些人。」
像是在吵什麼。春兒聽不真切,只把懷裡的東西又抱緊了些,貼著心口,燙得她發顫。
福子再出來時,額角沁著薄汗,四下掃了一眼,才湊到她耳邊:「還不知何時能退下來,姑娘先隨我來。」
春兒點點頭,跟著福子橫穿到御花園。
暗處的蟲兒試著叫了幾聲,漸漸拖長了調子。月光亮堂堂的,將御花園的小徑照得清晰可見。星子卻害羞似的,都拿雲朵遮著臉。
假山上,新搭的戲樓子還沒建完,幾塊木板橫七豎八歪著,雕花的欄杆上了一半。
福子很快走了,留她一個人候著。
居高臨下,能望見宮城裡的琉璃瓦、紅牆,只是望不到紅牆外頭。
春兒收回神,抬起頭。借著月光,戲台子上掛著一塊匾,黑底綠漆字——
暢春閣。
她低下頭,沒敢再看。
夜風漸漸涼了。春兒搓了搓手,指尖還是冰的,手心卻滲出薄汗。
做之前沒細想的事,這會兒全湧上來,翻來覆去地搖擺。
他會高興嗎,高興她終於辦成了一件能幫上忙的事?
還是會生氣,氣她自己個兒找上永善?
一邊是火,一邊是冰。她在台上左右踱步,幾乎要把自己攪得哭出來。狠狠吸了幾口氣,才勉強定下心神:東西已經拿到了,這事兒對乾爹好。不管他生不生氣,這事都已經幹了。
這麼勸著,心定了幾分。
眼角餘光里,一抹棗紅色的影子從遠處小徑飄似的穿過來。
春兒往前站了站,凝神細看。是他,已到了假山下面。
進寶穿一身棗紅禮服,覆黑色羅紗的吉服寬沿冠。並不急著上來,只站定了,仰頭望著她。慣常挺拔的身影,在一片樹影花草中,竟顯得很小。
春兒眼睛一亮,三兩步順著台階衝下去。
「乾爹。」
聲音小,雀躍卻壓不住。
進寶點點頭,垂眸看她一眼,轉身沿著曲折的台階上去。春兒抱著那一堆東西,亦步亦趨跟著。
「捏你臉的那個,」他聲音有些低,「今兒衝撞了皇上,被打了二十板子。」
春兒聞言,抬頭去看他的背影。脖頸挺得很直,黑色的發一根一根整齊往上抿著。她目光落下去,那脖頸好像挺得更直了。
他又說,聲音幾不可聞:「慢慢來吧,且再等幾日。」
已經登上假山。一直等不到春兒應聲,進寶微微蹙眉,回頭看她。
春兒不知在想什麼,隻眼神亮晶晶的,迎上他的目光:「我……我有東西給您。」
進寶這才去看她懷裡抱著的一沓子紙。
他偏過頭,聲音壓得冷:「不長記性。說了多少次,不要寫那些容易被拿住把柄的東西。」
——她一定,又要寫那些讓人心軟的話。
就像上次那張,「乾爹是地,春兒是泥」。
她想讓他看了,就忘記那些事情。討人厭的,狡猾的小耗子。
他喉頭滾了滾,訓斥的話幾乎要自己湧出來。可腳步卻沒停,反倒快了,往戲台後面隔出來一半的小室走。
春兒幾乎是小跑著,才能跟上他的步子。
小室只被一扇雕花木板隔著,沒有封頂,月光照得亮堂堂的。
這是給登台的演員做最後整理等待的地方。空間本就不大,兩個人擠著,有些侷促。側面一扇落地的銅鏡,模糊映出高矮兩個身影。
春兒咬著嘴唇,不知從哪兒說起。索性把那些信一股腦捧上去。不敢看他的眼睛,只垂著眼,盯著他鞋尖上沾的一點泥。
進寶揚手,拈起最上面那封,借著月光去看。
他的臉本就繃著。越看,臉色越沉。
一封接一封。
「徐嬪處眼線被拔……」,這是給楊妃的。
「東宮諸事循規蹈矩,殿下自當勉力……」,這是給六皇子的。
其餘林林總總,或告密,或挑撥,或兩邊下注。字字機鋒,藏著刀。
最後一張,紙邊毛著,月色下都能看出又脆又黃。是當年呈給先帝的。
「徐妃撫育殿下,用心良苦,然奴婢觀之,徐妃常以帝王家無情,教殿下心存芥蒂。恐其越盡心,殿下與您越離心。」
進寶吸入一口夜氣。
有了這些,只需稍一運作,按死劉德海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。
這段日子,被卡著,不敢盡然出頭,不敢報復太狠,只能圍著大樹根慢慢鬆土、慢慢掘開的境遇,竟要天翻地覆了。
他心裡猛地跳了一下。
可那點滾燙的熱意還沒躥上來,渾身就突然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