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寶抬起眼,去看春兒。
她低著頭,身子有些抖。
沒看他。也沒跪。
他張了張嘴,吐出三個字,聲音扯得尖細,壓不住了似的:
「哪來的?」
春兒一哆嗦
「我……我找了永善公公,他給的。」聲音抖得厲害,「我說……」
她咽了咽口水,一閉眼:「我說劉德海逼您拿了謄抄的政見摺子,沒說具體是什麼。您拿這個來換我,如今被威脅。我、我……」
春兒抬頭看了一眼進寶的眼睛。黑得嚇人,裡頭竟反不出一點光。她慌忙又低下頭,膝蓋被好像被什麼線一扯,噗通跪了下去。那些掂量好的話排著隊往外涌:
「您別生氣,我都想好了。劉德海不會輕易拿那東西出來,永善不知道是什麼,只能信我的。他不會告訴太子……這事兒對他來說不是大事,卻能讓太子少一個隱患,還能拉攏一個有孕小主身邊的大宮女。」
她身子伏下去,額頭幾乎貼地:
「就算……就算我猜錯了,他抖給太子,我一個人扛罪。就說東西是我偷的,絕不扯到乾爹。這樣也算在太子那兒,把這個雷摸出去了。我……我一死,乾爹仍有出頭之日。」
進寶站著,垂著眼,看地上那縮成一團的小身子。
抖著。嚇壞了似的。
他忽然倒退兩步。
她怎麼敢?
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在壓著什麼:「你覺得你這樣莽撞、不要命,換來這些勞什子東西,咱家就會,感恩戴德?」
信從他手裡嘩啦散落,雪片似的砸在地上。
他又退一步:「你以為這樣就能還清咱家的恩了?」
春兒困惑地抬起頭,去看他那仍在後退的身影。他的身子扯得筆挺,卻也抖著,像拉到極致的弦,發出錚錚的顫音。
進寶臉色青白得嚇人。
「你想一扭臉,又裝上那個清白的好人相?」他一字一字往外砸,「我告訴你,痴心妄想。」
可他這麼說著,身子的弧度,卻像要馬上落荒而逃。
春兒一顫,手足無措起來。再顧不上許多,手腳並用爬起來,往前一躥,一把箍住進寶。
連他的雙臂也箍在懷裡,圈不住,卻仍死死抱著。
進寶本來抖著的身影,僵住了。
春兒身後的銅鏡里,兩個身影融成一團,分不清誰是誰。
「不是……不是……」她聲音低,卻急得不行,「是——」
吭哧了半天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進寶喉頭滾了滾,沒說話。她軟軟的身子貼緊自己,一股皂角香,和她身上那股叫不出名字的香氣,撲了滿懷。
他低頭瞥了一眼,看見一小片白的頸子,又把眼睛移開,頭往另一邊撇了撇。
春兒眼角滲出淚。明明那麼多話,這笨嘴此刻卻連個屁都放不出來。她感覺進寶的身子又要動,急出一頭汗
乾脆腳一踮,頭一揚,莽撞地撞上他的唇。
進寶沒動。不只是沒動,是僵死了。
春兒仍強自努力地去吻,像只小獸,溫溫熱熱地舔著他的牙關。
進寶想掙開。想捏著她的後頸把她拎起來。想問她,怎麼敢?
可他什麼也說不出。那碰觸像吸著他,讓他離不開,也動不了
春兒夠得有些費力。她用了點力氣,將進寶半推著抵到牆角,扯著他的領口,讓他半滑下來,木板「砰」一聲悶響。
她幾乎是半壓著、半蜷在他懷裡。進寶牙關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哼,反倒讓春兒找到破綻,長驅直入。
說不上進寶是什麼時候開始回應的,兩個人你來我往,吻得又凶又黏。臉頰與臉頰相貼的地方,是冰的,濕的。是春兒的淚。
兩人終於退開一些,進寶慣常蒼白的臉染上薄薄一層紅,唇也紅著,亮晶晶的。
春兒卻像要碎掉了,哭得嗚嗚咽咽:「我……我不是那樣想,我是想,如果我想這樣做,您能別推開我嗎?」
她又將頭埋進他懷裡冰涼絲滑的衣料里,猛吸了一口:「我能幫上您的,求您了,求您了。乾爹……爹爹……進寶公公。」
她像怕極了,細聲細氣亂七八糟地喚著他。前襟被她的手攥成一團
進寶沒動,緩了幾口氣,才掐著春兒的下巴,逼她抬起哭得可憐的臉。
「你知道,你在說什麼嗎?」
春兒抽著鼻子,眼睛卻閃著訥訥的疑惑。
進寶扶著她的肩,將她推遠些。扭開眼。他那雙慣常深沉的眼鋪了一層水光,睫毛在月下投下一道顫巍巍的影。
「江才人晚上,同陛下在一處的時候,你在外頭伺候過吧?」
春兒眨眨還流著淚的眼,臉上騰地紅了,慌張和羞攪在一起,紅得發紫。
進寶眼睛餘光看見她的情態,低低從鼻尖嗤出一聲。
「我不能那樣,我……」
他輕輕吸了一口氣,語調平平的,像在念什麼最無聊的書:
「我是個太監,春兒,你懂嗎?」
春兒看著他側過去的睫毛,蝶翼似的細細的抖。心裡有點慌,大著膽子,將手指塞進他掌心裡,反過去用手指插進他的指縫,箍住。
「我不要那個,我,我只要您就好,怎麼都行。
進寶睫毛不顫了,輕輕吸了一口氣,像要將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從這身體裡壓下去。被她貼著的地方起了一層薄汗,濕濕的。
「都說,太監是最腌臢的,他們不會疼愛女子,便折磨女子。」
「那都是胡說!」春兒急急替他辯解。
「不,是那樣的。」進寶閉上眼,任由這壓在心底的話魂兒似的飄出來,「我有時候喜歡讓你疼,喜歡看你流著眼淚跑也跑不掉,喜歡把你捏碎,再一點點拼起來。」他吸了一口抖著的氣,「那不是教規矩,那是故意的。」
他帶了幾分真切的疑惑:「你說,我怎麼是這樣一個東西呢?」
半晌,沒有回應。
果然,這麼一嚇,她就要跑了。
再睜開眼,又是黑沉沉的,看向春兒。
春兒卻一下撲過來,又與他緊緊貼著,一股溫熱的氣撲在他耳廓上。
「您說,也……也喜歡我是嗎?」
進寶愣了,說不出話。
春兒又結結巴巴的繼續說:「那些時候,其實……其實不是故意,不是折磨。春兒也喜歡,想要的。」
這話,好像終於用盡了她那點不馴的力氣,整個人泥一樣化在進寶身上。
進寶承接著這一捧泥,脈搏從相貼的地方傳過來。
外頭蟲鳴啾啾,薄雲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,星子正散發著盈盈點點的光輝。
進寶手上稍一用力,將兩個人掉了個個兒。
他手掌捏著她的下頜,用力的幾乎將那白皙飽滿的,春桃似的臉捏變形,露出裡頭多汁甜美的肉來。
他將她向下壓了壓,瞧著那剛剛大膽,此時卻像要鑽進地縫裡的模樣,什麼東西橫衝直撞的,讓他身上一陣陣戰慄。
她說了,她喜歡,她要自己別推開她。
她以身入局,從永善那兒叼過來這麼大一塊肥肉,就為了證明這個。
能幹、聰明、忠心,可憐又可愛。
進寶掐著她的臉的手放鬆了點,忽覺得不知道怎麼疼她好。
他只輕吐出一口氣,點點自己還泛著水光的唇。
「噤聲,接好了,這是給你的甜頭。」
窸窸窣窣間。春兒眼睛猛地睜大了,驚慌的抓住衣服,卻沒推拒。
戲樓上頭那牌匾靜靜掛著,遒勁、筆畫崢嶸。
暢春閣。
「乾爹,信……」
「乖,撿起來,別抖。」聲音悶著。
夜深了,蟲鳴聲忽大起來,像一道紗簾,遮住了誰管不住的聲音。
遠處,御河汩汩流淌,水面上,一朵半開的睡蓮搖搖擺擺地晃。荷面上,一滴圓潤的露珠隨著河水流動,顫巍巍地滾著,將落未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