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兒坐在貴妃椅旁,一下一下打著扇。
小主捏著一卷書,卻沒看,目光虛虛地落在牆角。人瘦伶伶的,像一片紙,風一吹就要飄走似的。
春兒看著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。
「小主。」她開口,聲音放的很輕。
江才人沒動。
「小主?」春兒又叫了一聲。
江才人這才慢慢轉過頭,看著她。那目光像隔著一層什麼,好一會兒才聚到她臉上。
「嗯?」
春兒把扇子握緊了些。
「您還記得嗎。演禮那日,貴妃留下的那乘轎子?」
江才人愣了一瞬,像是要從很遠的地方把這件事撈回來。半晌,點了點頭。
「……記得。」
那一聲很輕,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,剛浮出來就破了。
春兒搖扇的手快了些。扇骨在空氣里劃出細細的風聲。
「您和我說過,」她頓了頓,「這宮裡,不是東風壓過西風,就是西風壓過東風。」
江才人沒說話。她的目光又飄開了,落在殿門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里。
春兒把扇子擱在膝上,往前傾了傾身子,擋住那片光。
「可是小主,」她壓低了聲音,「獨木不成林啊。」
江才人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「貴妃已經示好,」春兒看著她的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,「或許……可結交呢?」
江才人沒有接話。
她垂著眼,睫毛覆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。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,聲音發澀:
「楊貴妃家世好,在宮裡有皇子依傍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可也是皇后的心腹,自閨中的手帕交。」
她抬起眼,看著春兒。
「貿然結交……會不會踩錯線?」
春兒抿了抿嘴。
小主在想了,總歸不是那樣不死不活的樣子。
她把聲音壓得更低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:
「小主可還記得,我和您說過的。貴妃當年吃海魚後腫脹,沒了一個孩子的事?或許,我們的敵人是同一個呢?」
江才人撐著腦袋,沒有動。
過了半晌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很淡,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滋味。
「春兒。」她叫了一聲。
「嗯?」
江才人看著她,目光柔柔的,話卻鋒利。
「你在拉線,是不是?」
春兒的脊背僵了。
江才人卻沒有等她回答。她收回目光,又望向殿門外那片日光。那日光太亮,把什麼都照得失了顏色。
「你是讓我,借著楊貴妃的手,也站到皇后那條線去。」
她頓了頓,嘆息似的。
「好與你、還有你那進寶公公,守望相助是嗎?」
這話,像火星子濺進耳朵里。
春兒幾乎要原地跳起來。
心跳怦怦的,臉上一陣一陣地燒。她低下頭,把那些慌亂往下咽
她移開眼,沒反駁。
半晌,才開口,聲音澀澀的:「小主……就當是,找個伴兒說說話。」
這話說得沒底氣,像在替自己辯解,又像在求江才人別再說下去。
江才人看著她,忽然彎了彎嘴角。那笑很淡,像日影里浮起來的一粒塵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
春兒愣了一下:「小主?」
「那就聽你的。」江才人把書放下,往後靠了靠。她瘦伶伶的身子陷進椅子裡。
「拉線也好,站隊也罷。」她閉上眼,聲音輕輕的,「總比這樣飄著強。」
春兒看著她,眼眶熱了一下。
她站起來,輕手輕腳退出去。門外,彩霞正探頭往裡看。
春兒把她拉到廊下,附耳說了幾句。彩霞點點頭,轉身就走。那背影很快消失在光影里。
春兒站在原地,發了一會兒呆。
風從廊下穿過來,吹在她臉上,又吹過去。等穿過重重紅牆,也會吹在他臉上吧。
她忽然想起剛才小主那一句。
「你那進寶公公。」
她低下頭,嘴角壓不住的彎了彎。
轉身,往殿裡走去。
————
萬壽節前三日。
消息是什麼時候開始傳的,沒人說得清。
像是從哪道牆縫裡滲出來的,又像是一陣風,忽然就把整座宮城都吹透了。
劉總管身邊的張公公,被劉總管親手揪出「貪墨、私通宮外」的罪名,不知道起了什麼齟齬。
消息傳到儲秀宮的時候,春兒正給小主鋪床。彩霞掀帘子進來,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。春兒的手頓了頓,然後繼續把被子一角掖好。
「知道了。」春兒聲音很平。
可那一夜,她翻來覆去,沒睡著。
次日,是個青天白日的好天氣。
太陽明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發疼。
張公公被押去慎刑司,走的是東長街。
春兒去的時候,長街兩旁已經擠滿了人。各宮的太監宮女,三三兩兩聚著,交頭接耳,嗡嗡的,像一群趕著看戲的蠅。
她擠進人群,儘量站的靠前一些。
押送的隊伍還沒到。她盯著長街盡頭,手心攥出了汗。
不知等了多久,人群忽然騷動起來。
「來了來了……」
春兒踮起腳,伸長脖子往前看。
一隊人從長街那頭走過來。最前頭是押送的太監,面無表情。後頭跟著幾個侍衛,甲冑在日頭下反著刺眼的光。
中間那個人,被兩個侍衛架著,踉踉蹌蹌地走。
是張公公。
那身靛藍色的袍子已經扯破了,皺巴巴地掛在身上,沾著泥,沾著灰。帽子歪了,頭髮散下來幾縷,黏在汗濕的臉上。他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人群里爆出一陣竊笑。
「喲,真是張公公呀。」
「平日裡那副嘴臉,也有今天!」
四面八方的目光,匯聚在他身上。
春兒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。盯著那身破爛的袍子、歪掉的帽子。
她想起張公公站在進寶面前,手裡的鞭子浸過鹽水,一鞭一鞭抽下去……
想起進寶被綁在刑架上,像引頸受戮的鶴。
快意像地底下湧出的、一股寒冷的潮汐。從心口往上竄,一直竄到眼眶。
不夠、還不夠。
她跟著押送的隊伍往前挪。一步、兩步、三步。
好像多看一眼前面那個狼狽的身影,心裡那塊壓著的、冰凍的東西就能輕一分。
可看著看著,那快意像滲進沙里的水,越滲越淺。
非但沒輕,反倒更沉了。
沉得她喘不過氣。
她盯著前面那個踉蹌的身影,心底竄起一股戾氣。
她想衝上去。也想用沾了鹽粒子的鞭,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。
憑什麼?
他就這樣被押走了,乾爹受的那些,就得他自己咽。
她的腳步越來越重,像灌了鉛。
————
進寶站在人群邊緣,看著押送的隊伍從長街那頭緩緩過來。
他看著張公公那張狼狽的臉。看著那雙曾經睥睨著、此刻卻只敢盯著地面的眼睛。
那幾鞭子已癒合的傷,像喘了幾口氣兒似的,痒痒的,不再發悶。
可很快,什麼更深更沉的東西,壓進他眼睛裡。
劉德海身邊的狗,也敢來捏春兒的臉。
他想起劉德海那雙渾濁的、永遠閃著計較的眼睛。
他總是在後退,騰挪布局也總是小心翼翼,誰都能從他身上撕一塊肉。
想往上爬一步,就得拿命去墊。
從他站的地方往下看,是深淵。他一直是一個人往上爬,手摳進石縫裡,指甲翻過來。沒人拉他,他也不指望。
可這一次,有人從深淵底下伸出手,托住了他。遞來了一沓要緊的信紙、一懷滾燙的情誼。
那雙手太嫩了,好像誰都能捏碎。可又那麼韌,那麼穩。
他忽然感應到什麼似的,抬起頭。
隔著整條長街,隔著擠擠挨挨的人群,他看見了春兒。
她站在人群里,正死死盯著押送的隊伍。眼睛裡有東西在燒。
那眼神他太熟悉了,可此刻它們在她臉上。
他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是一種他無法解釋的、硌人的東西。
他也配?
張公公也配讓她這樣看著?他也配讓她恨成這樣?
可她……是在為他進寶恨。
這念頭像閃電劈中了他。
他還沒來得及細想,心裡就先酸了一下。
像一個被按在水裡太久的人,忽然被人舉出水面。
換了一口氣。
輕鬆又安心的一口氣。
進寶極輕微地動了動唇。
擠身,從那頭穿進人群。
人太多,擠擠挨挨的,沒人注意他。他撥開一個,又撥開一個,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進寶終於擠到春兒身邊。
什麼話都沒說。
袖子底下的手,伸過來,牽住了她的。
春兒一愣,扭頭看他,眼睛裡那層陰翳潮水似的褪去了。
進寶的手冰涼,她的手也是涼的。可碰到一起的那一刻,兩個人都顫了一下。
進寶的臉像往常一樣板著,沒什麼表情。可那張蒼白的臉,不知什麼時候有些光潤的顏色。
進寶的手又緊了緊,拉著春兒,跟著押送的隊伍往前走。
人太多,他在前面替她撥開人群,不緊不慢的。
兩個人的手心開始出汗。潮潮的,黏黏的,分不清是誰的。
可沒人鬆開。
他們跟著那個狼狽的身影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陽光照下來,亮堂堂的,把紅牆、石板地照得晃眼。
那光偶爾落在他們牽著的手上。袖子擺動間晃出來的,被光照了一瞬。
像這座森嚴的城,終於允了他們這一小會兒。
春兒的腳步,不知什麼時候,輕了。
陽光真好,真是個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