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壽節還有兩日。東西六宮夜裡還在趕節慶的布置,到處是燈籠火把,人聲細細碎碎的,像一鍋煮開的水在遠處咕嘟。
西華門外頭,卻安靜得像座空城。
亥時,西苑太液池。
一艘青篷小船滑進湖心,悄無聲息。船頭切開水面,連水花都沒有。
船篷里,春兒和進寶坐在一頭,劉德海坐在另一頭。中間隔著一張半舊的小桌,桌上三盞青花茶盞。
劉德海額上一層細汗。臉上還強撐著笑,那笑卻掛不住了,一點一點往下塌。
「進寶,小張子是不懂事兒,你生氣,乾爹已替你罰了他。今兒一早,人沒了。」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聲音放得低,帶著幾分狎昵,「乾爹為你做到這份兒上,怎麼還氣呢?」
進寶沒接話。
他端起茶盞,吹了吹,遞給春兒。
春兒愣了一下,雙手接過來,低頭喝了一口。
進寶看著她喝。看著她低下頭時露出一截後頸,看著她嘴唇碰到茶盞邊沿。
他嘴角,彎了一點。
劉德海坐在對面,臉上的笑又塌了一層。
「您別拿我當傻子。」進寶終於抬起眼,看著他,「我手裡那信,陛下看見了,您伺候幾十年的體面,還能剩幾分?」
劉德海的臉白了一瞬。嘶啞的聲音尖起來:「你別忘了!我手裡的東西!」
進寶撇了撇嘴,嘴角那一點弧度,冷得扎人。
「乾爹越老越糊塗了。這兩個事,哪個更重,您掂量?」
他偏過頭,看了春兒一眼:「好姑娘,跟干爺爺說說,那天你說什麼來著?」
春兒抿了抿嘴,眼睛亮亮的。她看看進寶,又看看劉德海,最後盯著劉德海那張灰白的臉,開口:
「要是真捅給太子,我就說這東西是我偷的。我死了,乾爹總有出頭之日。」
她頓了頓,嘴角彎起來,那笑和進寶剛才的一模一樣:
「可您不一樣呀。親筆信,誰還能替您死呢?」
劉德海渾身一抖。
他往後抵,抵到船篷上,撞得船身一晃。臉上的血色漲上來又褪下去,紅紅白白。嘴唇哆嗦著,半天沒說出話。
船篷里靜了一瞬。
一股腥臊的氣味炸似的漫開來。
春兒偷偷皺了皺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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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德海忽然開口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又尖又抖:
「你——你這個狗娘養的!老子把你從那腌臢地方弄回來,一把屎一把尿養著你,教你往上活……你就是這麼報答我!?」
他喘著粗氣,眼珠子凸出來,瞪著進寶。
「還不如當初,讓慎刑司的太監把你玩死!」
進寶的臉,忽然空了。
一點表情都沒有。
他偏過頭,不去看春兒。不去看她那雙鏡子一樣明亮的、正盯著自己的眼睛。
「乾爹。」他開口,聲音又沉又冷。
「是,您對我有恩。」
他抬起眼,看著劉德海。那目光黑沉沉的,像什麼都有,又什麼都沒有。
「兒子怎麼會不感念您呢?」
劉德海喘著粗氣,警惕地盯著他,不說話。
「我也不想魚死網破。」進寶把那口氣嘆出來,很輕,「您跟陛下說,放您出宮養老。東西您拿著,只要這東西一天不露出來,兒子的嘴就一天閉著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如何?」
劉德海死死盯著他,鷹似的。
「……當真?」
「自然。」
劉德海緩緩坐回去。船板吱呀一聲。
「我會向陛下請一隊護衛。」他說,聲音蒼老沙啞,「也不會遠離京畿。」
進寶點點頭。
「您想如何都行,兒子不過也就是求一條活路。」
他端起剛剛春兒喝了一口的茶盞,舉了舉。
「只是您要記住。這東西,再也不能露出去半個字。不然……」
劉德海也端起茶盞。手抖得厲害,茶湯晃出來,灑在桌上。
兩人一飲而盡。
就在這時,船外傳來划槳聲,輕輕的,由遠及近。
劉德海猛地一縮。
進寶彎彎嘴角。
「別緊張,有人要見您。」
另一艘小船靠過來。一個人從船上被人扶著下來,鑽進篷里。
永善。他一身紫色長袍,輕便平常。進篷前,看了進寶一眼。
進寶沒說話,只是站起身,拉了拉春兒的袖子。
春兒會意,跟著他鑽出船篷。
那送人的船又划走了,悄無聲息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篷里只剩下永善和劉德海。
進寶在船頭坐下,抬起船櫓。
月光落下來,湖面泛著銀鱗似的光。他一櫓一櫓地劃,櫓入水,帶起一圈圈漣漪。
春兒蹲在他旁邊,盯著他的手。那手蒼白,修長,抬起來的時候,腕骨凸起一點,又落下去。
船篷里隱隱傳來說話聲。
「果然有你的手筆。」
是劉德海的聲音,變了調,像是被人掐著喉嚨。
「你是來看我笑話的?」
永善沒有立刻接話。
船篷里靜了很久。
永善開口了。聲音不急不慢:
「幾十年了,你還是這麼心急的性子。」
又是沉默。
只有船櫓擊水的聲音,嘩啦,嘩啦。
永善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,有些乾澀:
「連個乾爹……都不肯叫了。」
劉德海忽然拔高了聲音,又尖又抖:
「你為著什麼?那倆兔崽子?」
永善的聲音冷下來,哼了一聲:
「你以為,你暗地裡那些,太子一無所知?」
劉德海沒說話。
「你以為,你手裡捏點東西,就真能在那一日保住你了?」
還是沒說話。
四周靜得只剩下水聲。
嘩啦,嘩啦。
過了很久,永善的聲音又響起來。這一回低得幾乎聽不見,像在自言自語:
「說來也巧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當初,我身邊那個冬兒,後頭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春兒蹲在船頭,盯著進寶搖櫓的手。那手頓了一下,又繼續搖。
永善的聲音更低了,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:
「如今這個,又叫春兒。」
「你說,是不是真有天道報應?」
沒有人回答。
船篷里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。
只有船櫓擊水的聲音,嘩——嘩——,一下一下,慢慢地,往湖心深處去。
春兒身上忽然有點冷,抖了一下。
進寶側過身,替她擋住風。
春兒盯著他的後頸。挺得很直,隨著搖櫓輕輕晃著。
劉德海的話還在心裡轉。
「腌臢地方」「還不如當初……」那些字眼像刺,扎在那兒。她想拔,又不敢。
她往前靠了靠。
「您在想什麼呢?」
進寶的喉頭滾了一下,沒看她。
「……剛剛裡面那味兒,難聞嗎?」
春兒愣了一下,眨眨眼,沒接他的話。
「乾爹不會那樣的。」
進寶沒說話。
「就算以後會,」她說,「春兒跟著天天給您擦,不會有味道的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輕下去:
「他……他那是沒人疼。」
船櫓忽然停了。
水聲沒了。四周只剩兩個人交錯的呼吸。
進寶沒動。春兒也沒動。
過了很久,他的臉一點一點漲紅了。
「不知羞的東西。」他哼了一聲。
可那聲音是抖的。
他又搖起櫓來,搖得很快。可搖著搖著,漸漸慢了,最後停下來。
他把船櫓一丟,轉過身,伸手把她圈進懷裡。
「姑娘家,不能這麼說話。」他低著頭,聲音悶在她頭髮里,「以後對誰都不能。」
春兒胡亂「嗯嗯」著,把臉往他懷裡拱了拱。
「往後,」他說,聲音輕輕的,「日子稍鬆快點兒了。」
春兒沒說話,只是把他抱得更緊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聲音細細的,從他懷裡飄出來:
「那,您給的那甜頭……什麼時候還能有呢?」
進寶僵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她。月光下,她的耳垂紅得透明。
他輕輕啐了一聲:
「饞樣兒。」
然後把她又往懷裡按了按。
聲音低低的,從喉嚨里滾出來:
「得看你……乖不乖。」
船在湖心飄著。月光鋪在湖面上,晃晃蕩盪的。
湖邊的柳樹被風吹著,柔軟的枝條緊緊纏在一起。
再也分不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