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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 小馬

2026-03-01 01:04:41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萬壽節前一夜。亥時三刻,儲秀宮後門。

  春兒提著燈候在台階下。光暈籠著她,臉上一層薄薄的金。

  巷子那頭來了一頂小轎。

  轎簾掀開,先探出一隻手,軟而纖長,在夜色裏白得像一截玉。

  婢女上前攙扶,貴妃落了地。

  春兒抬起頭,愣住。

  以往見貴妃,都是在宴席上,在花團錦簇的背景里。總是滿頭珠翠,華服盛妝,人像是用金線繡出來的,亮得晃眼,叫人不敢細看。

  眼前這個不一樣。

  松松的墮馬髻,薄絹裁的象牙色主腰,不松不緊裹著身子。外頭罩一襲同色輕紗長衫,風一吹,紗貼著肌膚走,才看見那白底子上繡了金線暗紋。

  耳垂上兩顆指甲大的瑩潤珍珠,一閃一閃。襯得未施脂粉的臉越發光彩照人了。

  春兒瞧著,一時有些恍惚。等人走近了,她才想起垂下頭,矮身行禮。

  貴妃點頭,沒說話,只隨著那盞燈往偏殿走。

  身後只跟了一個婢女。

  偏殿裡,江才人早已等著。

  春兒奉茶。素瓷盛著兩盞香茗,熱氣裊裊。

  貴妃擺擺手:「哎,我這身子怕熱。夏日裡最難熬,有沒有涼的?添些冰最好。」

  春兒笑盈盈應著,扭頭吩咐彩霞去換茶,自己把牆角小几上的冰鑒搬過來,放在貴妃腳邊。

  江才人笑了笑,聲音裡帶著點小心:「貴妃姐姐,夏日雖熱,太貪涼恐傷身呢。」

  貴妃也笑,那笑比江才人的鬆快得多:「不必這樣拘束。喊我名字就好。我單名一個騁。馳騁的騁。」

  春兒手一頓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來,小主叫什麼,她竟從沒問過,也沒有合適的時機去問。

  江才人也愣了。

  過了會兒,她輕聲說:「我名止,江止。家裡人都喚我止兒的。」

  她笑了笑,那笑很短,在嘴角頓了一下就沒了。

  眉頭極輕微地蹙起來,又鬆開。

  「進宮來,」她說,聲音低下去,「沒人問過我的名字。倒像忘了一般。」

  春兒垂著眼。

  她在心裡把那幾個字念了一遍:江止,止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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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涼茶端來了,摻了碎冰。貴妃接過去喝了兩口,放下茶盞時,神色舒展開:「我身子一向健壯。太醫們日日調理著,倒把火氣養得比男兒還旺,一些涼飲算不得什麼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側臉看向自己的婢女:「風雀,你先退下。我與止兒說幾句姐妹間的話。」

  那婢女應聲,脆生生的。

  江才人也擺擺手。彩霞和春兒退出去。

  門掩上。

  廊下。

  三個婢女站著,一時無話。

  風雀站得不安穩,左腳換右腳,右腳換左腳。

  春兒讓彩霞拿了小兀子來,遞過去:「風雀姐姐,坐一會兒吧。裡頭怕還得說一陣呢。」

  風雀不扭捏,笑著接過來:「謝謝啦。」

  又一陣無話。

  風雀百無聊賴,伸手薅了一把牆角的長杆草,就著廊下昏昏的燈光,低頭鼓搗起來。

  彩霞悄悄伸長了脖子看。

  春兒索性走過去,蹲下身:「風雀姐姐,弄什麼呢?」

  風雀仰起臉。

  瑞鳳眼,清亮亮的,帶著點得意。手舉起來,是一匹草編的小馬,編了一半。鬃毛一根一根立著,眼睛的地方擰了個結,竟活靈活現的。

  春兒和彩霞同時輕輕「哇」了一聲。

  彩霞伸手戳了戳:「真好。小時候見過草編的螞蚱、蜻蜓,還沒見過小馬呢。」

  風雀一笑,眉眼彎起來:「我編的自然和別人不一樣。我們娘娘幼時,跟著父兄上過西北戰場。那些老兵,什麼都會。」

  彩霞又「哇」一聲,輕輕的。

  春兒托著腮,眼裡亮亮的:「大漠孤煙直的西北嗎?」


  風雀看她一眼:「你知道那個?」

  春兒低下頭,笑了一下:「書上看的。」

  頓了頓,又說:「我們小主家是靖遠侯。祖父也曾鎮守甘肅邊關,只是小主父輩就回京了,倒是京里長大,不曾出過遠門。」

  風雀眼睛亮了亮,身子往前探了探:「那說來,我們還有些淵源。娘娘祖父沈老爺子當年匹馬出塞,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功勞,封了隴西公,授的是甘肅總兵官。」

  她壓低了聲音,帶著點只有年輕人之間才有的親近:「娘娘的父兄後來在雲南、西南鎮守,回京的日子少。說不定我們兩家祖輩也有交情呢,怪不得娘娘願意來。」

  春兒被她這熱絡引得膽子也大了些,往前湊了湊:「風雀姐姐,你騎過真馬嗎?」

  「騎過。」

  「飲過夜光杯里的葡萄酒嗎?」

  「飲過。」

  「冬日裡,鐵甲是不是真的冷得人穿不住?」

  風雀笑起來:「你倒是有幾分見識的。」

  春兒臉紅了紅,低頭:「姐姐別取笑,不過是……別人教我看的,紙上的幾分故事。」

  風雀手裡不停,幾下收尾,一隻活靈活現的小馬編好了。她往春兒懷裡一塞:「給你,拿著玩兒吧。」

  春兒捧著小馬,眉眼都亮了。

  她翻來覆去地看,想,這個送給乾爹,他應該也喜歡吧?

  念頭剛起,又頓住了。

  送別的女子做的東西給他……好像,她又不太想。

  她抬起頭,遲疑了一下:「風雀姐姐,你空的時候,我找你學這個,行不行?」

  風雀笑了,爽快得很:「行啊。我每日午後那陣空著,也不大歇。你沒事就來承乾宮找我。」

  春兒用力點點頭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門內傳來喚聲。

  三個人神色一凜,瞬間收了笑。春兒把小馬塞進袖子裡,推門進去。

  偏殿裡,江才人半倚在榻上。

  那清瘦的臉頰上染了淡淡的紅,嘴角還噙著笑,沒全退下去。

  貴妃撐著臉,也是談興剛歇的樣子。

  她目光掃過三人,最後落在風雀臉上,似笑非笑:「隔著門都能聽見你們幾個嘰嘰喳喳。你又顯擺那兩下子,真是不成規矩。」




  卻見她一點不懼怕,反而笑嘻嘻地上前攙住貴妃:「娘娘,回去我給您編個更俊的。」

  春兒眨眨眼,又垂下頭。

  貴妃嗔了她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兩位主子攜手又說了幾句,貴妃便告退了。江才人親自送到小轎旁。

  轎簾落下,巷子裡又靜了。

  迴廊上,春兒提著燈,走在江才人側前方。

  燈影晃晃悠悠。

  江才人忽然開口:「你說的不錯。在這宮裡,不能沒說話的人。」

  可她沒往下說。沒說她們聊了什麼,沒說是否願意站到皇后那邊去。

  春兒點點頭,笑得真心實意。

  可心裡最深處,不知怎麼,浮起一點酸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剛才風雀攙著貴妃的樣子。那樣親近,那樣自然。

  從前小主也這樣同她說過話。什麼時候不一樣的?她想不起來了。

  小主現在和楊貴妃一塊,可以說那些她聽不懂的話,可以聊那些她沒見過主子們的事。

  而她呢?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握著燈柄的手。

  她只有一個進寶。

  他也是從泥里爬出來的。他們能說的,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。

  可這麼一想,那點酸忽然淡了。

  上不得台面就上不得台面,她願意。

  她把燈舉高了些,照亮前面更長的路。

  袖子輕輕晃著。那裡頭,藏著風雀剛給她編的小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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