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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3章 橫起波瀾

2026-03-01 15:03:22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萬壽節這晚,御花園熱鬧非凡。

  從入園處開始,每隔三步就是一盞宮燈。蓮花燈、鯉魚燈、蟠桃燈,各式各樣,把整條甬道照得一片通明。

  走到浮碧亭,亭子裡擺著茶果點心,供主子們歇腳。再往前,假山上那戲台已經完工,裝飾得華彩非常,這會兒正唱著《長生殿》,樂聲悠悠揚揚飄過來。

  戲台對面搭著一座三尺的高台。四角立著朱漆柱子,掛滿了各色宮燈,照得整座台子亮如白晝。

  高台正中,皇上和皇后並坐。明黃龍袍與鳳袍靠在一起,在燈下泛著滑滑的光。

  皇后身側稍後一些,坐著楊貴妃。

  她今夜穿了一身石榴紅宮裝,金線繡的牡丹從裙擺一路攀上腰封,在燈下一轉,便是一片流金溢彩。

  髮髻上是赤金累絲點翠鳳冠,鳳口銜著一串紅寶石,垂在額前,隨她一動,便晃出一片光。

  滿身的珠翠,滿身的紅,滿身的金。可她壓得住。那些熱鬧堆在她身上,竟像是本該如此,一樣都少不得。

  她在笑。和身側的皇后說著什麼,露出一排細細的牙,眼尾微微上挑,整個人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,讓人不自覺想往前湊。

  貴妃再往後,是徐妃等高位嬪妃。今夜也裝扮得隆重,金翠滿頭的,可和貴妃一比,那珠寶便有些愣愣的,像是硬堆上去的。

  春兒的目光從高台上滑下來。台下四周,錯落擺著些矮几和錦墊。

  皇子們分坐在台前兩側,再往外,便是其餘嬪妃的位置。

  

  江才人坐在左邊角落的一處錦墊上。她身子還沒大好,人還是瘦,可臉上薄薄抹了胭脂,燈下一照,倒也有幾分顏色。

  春兒侍立在江才人身後。她穿著一身秋香色的宮裝,料子軟軟的,在燈下泛著一點不張揚的細光。

  戲台上正唱著《長生殿》里「密誓」那一折,是唐明皇與楊貴妃七夕盟誓的景象。

  台上貴妃正捻著香,低低地念:「願生生世世,為夫婦……」

  管弦聲細細的,不似方才那般熱鬧。嬪妃們斂了笑,聽得入神。春兒卻只覺得那句詞兒太輕,輕得像一根絲線,飄著飄著,就往耳朵里鑽。

  她的眼睛忍不住往四處看。

  目光從戲台繞下來,掃過幾位說笑的皇子,往太子身後那道身影落去。

  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長袍,站在太子身側半步之後。太子正側頭和五皇子說話,他便微微躬身聽著,嘴角掛著讓人挑不出錯的笑。

  可他眼睛卻像早知道她要看來,隔著滿院燈火、隔著攢動的人影,已然似笑非笑地斜勾著看著她。

  那眼裡有一點揶揄,還有一點別的什麼,暖的軟的,像這滿院的燈火,一下照進骨肉里。

  台上貴妃的香還沒捻完,那一聲「永不相離」正拖腔拖調地唱著。他的眼已經收回去了。

  春兒也把眼垂下去。可那句詞兒還懸在頭頂,飄著,不肯散。

  她一愣神,酒壺歪了,琥珀色的酒液灑出來幾點,落在小桌上。

  春兒嚇了一跳,連忙放下酒壺去擦。

  江才人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,笑著:「怎麼了?慌裡慌張的。」

  春兒搖搖頭,耳根卻有些熱。

  江才人也沒多問,眼神淡淡地又落到戲台上。

  台上正唱著楊貴妃,台下也坐著楊貴妃。她的目光在戲裡那個捻香的身影上停了一瞬,便轉到對面看台上。那一片熱鬧的紅,那滿身的珠翠金寶。

  皇上坐在看台正中,眼睛也被引著,不去看戲,只看這嬌艷的身邊人。

  皇后的笑聲忽然響起來,比剛才亮了些。她側過身,不知說了什麼,手輕輕搭在皇上臂上。那手一搭,皇上的視線便被帶過去了,隨著她的笑語,轉到另一側。

  江才人垂下眼,睫毛覆下一小片陰影。

  戲台上還在唱,鼓板敲的有些急促。

  春兒穩了穩神,重新站好。

  可那進寶一眼的餘溫,還在心裡,一下一下地跳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雜耍、崑腔、外邦舞姬,一輪接一輪。可熱鬧久了,也容易起膩。

  皇上漸漸有些意興闌珊,眼睛不知投向哪裡。劉德海站在他身後,垂著眼,看不清神色。


  永善坐在皇后身旁陪著說話,蒼老的臉上精神奕奕。

  皇上忽然舉杯,絲竹聲停了。

  他說了幾句場面話。然後話鋒一轉:「在座,都是朕的家裡人。朕也有件事要交代。」

  滿園靜下來。

  「德海伺候了朕幾十年,朕念其勞苦功高,特賜宮外榮養。」

  劉德海跪下去謝恩。身形軟塌塌的,像又老了十歲。

  「德海舉薦永善身邊的雙喜,來乾清宮伺候。但雙喜年輕,內務府總管暫由永善兼任,雙喜跟著學。」

  永善也跪下。兩人並排伏在地上,一個頹唐,一個恭順。

  春兒心裡一跳。

  雙喜,那個藏在坤寧宮樹影里的太監。

  劉德海起身時,忽然轉過頭,狠狠剜了進寶一眼。那眼神在燈下一閃,又收回去了。

  那些威脅進寶的話,和這眼神纏在一起,讓春兒手心發冷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皇上停了停,看著楊貴妃,帶了點笑意:「江才人如今在儲秀宮偏殿養胎,到底太過冷清了。她身子骨也弱,後頭搬到承乾宮去吧,好與楊貴妃做個伴。」

  江才人站起身,盈盈謝恩。臉上沒有驚訝,像是早就知道。

  春兒看見貴妃顧盼生輝的眸子含笑掃過來,遙遙與小主互點了下頭。

  她垂下眼,在心裡把那一眼的意思,慢慢嚼了一遍。

  這是早就安排好的。

  承乾宮,總比儲秀宮熱鬧些。她心裡頭高興,可又有點別的什麼,柳絮一樣糊著嗓子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節目繼續,無休無止的熱鬧。

  小主貪杯,有些薄醉,眼睛泛著朦朧的光。

  春兒細細地勸,江才人卻不聽:「都是甜酒,有什麼的?你去,再取一壺來。」

  春兒無法,只得去取酒。

  從小逕往御膳房臨時設的酒菜處走。剛轉過一道彎,腳步忽然頓住。

  有聲音,從一叢柳樹後頭傳來。

  她屏住呼吸,放輕腳步,一點一點挪到樹叢邊。透過那些密密匝匝的枝條,往裡頭瞧。

  是劉德海。

  他背對著她,正跟一個跪在地上的小太監說話。小太監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

  風把話吹過來,斷斷續續的。

  「信……要乾淨。」

  「補鹽稅的那些……家業大,經不起……」

  後面幾個字被風吞了。春兒只聽見「銀子」兩個字,從小太監的嘴裡漏出來,輕得像鬼叫。

  春兒貼著樹幹,攥緊手裡的酒壺。銀質的壺身,被她捂得溫熱。

  小太監又求:「老祖宗,要不……停手吧……」

  劉德海沒說話。但那沉默,比說話還讓人害怕。

  他們……還在打那信的主意。

  春兒大氣不敢喘,又往前湊了兩步。

  一陣風吹過,樹葉簌簌作響。柳條一齊擺動,像千萬條軟軟的絲線,把春兒纏在裡頭。

  遠處燈火一晃,映出她模糊的身影。

  跪著的小太監餘光一瞥,短促的驚叫起來,向後仰倒了身子。

  劉德海背影一僵,猛地回頭。那昏黃的眼睛,發著鷹似的精光,直射春兒的方向。

  春兒血一下涼了,心臟幾乎撞出喉嚨。

  她往後撤步,身後卻突然響起窸窣聲。

  一瞬,她僵得像只被釘住的蟲,只死死攥緊酒壺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個人影從她身邊擦過去,攜著酒菜的氣味,直直往柳樹叢那邊走。

  是個老婦人,穿著簇新的深青色繡金線的宮裝,頭髮花白,步態蹣跚。她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,像唱又像哭。

  「勸……勸君……莫惜金縷衣……」

  劉德海那邊驟然安靜。

  春兒從樹縫裡看見,劉德海身體似乎放鬆了些,朝這邊掃了一眼。那目光從老婦人身上滑過,又收回去,什麼也沒說。


  老婦人沒理他,搖搖晃晃往另一頭走了,嘴裡還在唱著。

  小太監壓低聲音:「是……是梁太妃?」

  「老糊塗了,不用管。」劉德海的聲音淡淡的,像趕走一隻飛蛾。

  腳步聲重新響起,是往另一邊去的。他們走了。

  春兒貼在樹叢後頭,等了好久,才敢輕輕吐出一口氣。她扶著樹幹站穩,手裡的酒壺有些滑膩,像一條抓不住的魚。

  回到宴席處,春兒手還在抖。

  小主又飲了兩杯,臉上已醉得紅撲撲的,還要喝。春兒怎麼都不讓了,喚來彩霞,讓她扶小主坐轎回去。

  春兒自己站在夜宴的角落,風一吹,她才發覺後背涼颼颼的,汗竟已把衣裳浸透了。

  她悄悄瞟了一眼弓著身子的進寶。

  信……補鹽稅……銀子……

  那幾個字在腦子裡轉來轉去,轉得她頭疼。劉德海到底要幹什麼?是不是已經讓人去辦了?

  她越想越急,原地踱了兩步,忽然拍拍腦袋,嘴裡念叨著:「哎,我帕子呢?」順著右側那排矮几往後頭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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