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寶站在太子身後,還是那副挑不出錯的笑模樣。
經過他身邊時,春兒的手忽然伸過去,用一根手指勾了勾他的袖子。
極輕的一下,像是行走間不經意勾住的。
進寶沒有看她,只緩緩將他牽過的袖子背到身後去。
袖子又拂過春兒的手背,像風吹過柳條,軟軟的,帶著些安撫的意味。
春兒低下頭,快步走了。
——
春兒在小徑上站了一會兒,紫袍的身影便匆匆跟上來。
進寶細細打量了她青白的臉,聲音很溫和:
「怎麼了,見鬼似的?」
春兒把聽見的話說了一遍。說劉德海說了什麼,自己怎麼猜的。說著說著,聲音就抖了。她抬起頭,盯著他的眼睛,等他開口。
進寶沉默了一會兒。再開口時,聲音還是穩的:
「劉德海是個貪的,不過是圖些銀錢。我把那信攔了,後頭再敲打敲打,也就行了。」
春兒有些意外似的,盯著他看了一瞬。他臉上沒什麼,可眼神里有一絲東西閃過去,像燭火被風吹得一晃,太快。
她咬了咬唇,問得小心翼翼的:
「乾爹……劉德海對您是什麼恩?直接殺了豈不乾淨?」
進寶抬起眼看她。
那目光里的溫和漸漸藏了回去,縮在一層冰做的殼子裡。過了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不咸不淡的:
「什麼時候輪到你教我了?」
春兒一愣,張張嘴卻說不出什麼,臉倏地白了,膝蓋一軟便跪下去。
「我……我是怕他再害您。」
進寶偏過頭,望著遠處的燈火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宮外,殺人容易。但他畢竟是皇上的老人,制衡住就好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沒看她。像是在解釋給自己聽。
春兒捏了捏手指。她知道不是因為這個,可她不敢再問了。
「我……知錯了,您彆氣。」
進寶轉過身,目光從上往下落下來,冷冷的,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「起來。」
春兒執意跪著,垂著頭,不敢看他。
進寶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。
春兒僵住了。那暖暖的觸感在她頭頂停了一瞬,立刻收回去。
「回去吧。」他說,聲音軟了一點,「別跪了,我不生氣。」
他垂下眼,又看了看她。然後轉過身,走了。
春兒這才抬起頭,看著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還是直的、冷的,可她看見他的袖口,被他自己攥得死緊。
她愣了一下。等她回過神來,他已經走進燈火里了。
春兒眨眨眼,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膝蓋底下,青石板涼得扎人。她還是沒動。
里外一樣了。
——
夜裡,春兒做了個夢。
進寶的臉,血。進寶貼著她的樣子,慘叫的樣子。一時不停地繞了半夜。
清晨,搬搬抬抬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來。春兒推開門,臉是白的,眼下掛著青黑。
風灌進來,帶著廊下舊漆和灰土的氣味,不涼不溫,像一道沒有體溫的影子滑過後頸。她猛地打了個顫。
風雀也在,指揮幾個眼生的太監搬東西。見春兒出來,笑著打了聲招呼。
春兒虛虛的笑了笑,又低下頭,快步往偏殿走。廊下空蕩蕩的,只有自己的腳步聲,一下一下,跟著她。
她腦子裡亂糟糟的,乾爹不讓殺,可那劉德海和那小太監的話,扎得她一夜沒睡。
小主剛起身,氣色看著不錯,臉上有了點活氣兒。
春兒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竟然好多事情想問,想問搬到承乾宮您是不是知情?為什麼不和我說?楊貴妃那晚,和您說了什麼?
春兒咽了咽口水,把這些圈成一團的問題往下壓了壓。支支吾吾半晌,才道:「奴婢……有件事想求小主。」
她很少用「求」這個字。
小主坐起來一點,看著她。
春兒低下頭:「奴婢想求小主,撥宮外的家裡人幫幫我。劉德海……不能活。」
小主的臉色冷下來,半晌,才諷刺似的一笑。
「你到底,有多少事瞞著我?」
春兒跪下,磕了個頭,咬緊了牙。
「這事兒,本來不想驚動小主。那劉德海拿住了進寶公公的把柄,如今已經把柄毀了,人也答應出宮。只是……奴婢聽聞他還有後手,生怕再扯出什麼來,牽連進寶公公,說不定也會扯到咱們。」
這話太急太硬,可春兒顧不得了。她哭起來,聲音發顫:
「求小主看在以往,進寶公公對咱們多有照拂的份上,幫我一回吧。」
小主喘了幾口氣,忽捂住肚子。
春兒嚇了一跳,哭聲也止了,上前要扶。
小主卻揮開她,冷冷地盯著她。那目光里,有恨鐵不成鋼,也有失望。
「藏得這麼好,現在又同我說做什麼?」
春兒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先前,怎麼和小主說呢?說進寶的境遇?說他怎麼被張公公害、怎麼被劉德海拿捏?小主會在意嗎,又能在乎幾分呢?會幫他們,還是趁早舍了她?
她低下頭,沒臉再說。
小主輕輕哼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冷。
「如今要命的關頭,我不幫,倒可能把自己拉下水了。」
春兒抖著,一個頭磕下去,眼角沁出點淚,到底無法反駁。
小主頓了頓,聲音又緩下來,累了似的:
「五日後,你就說自己病了,在屋裡歇著。有人來接你,你去盯著,做乾淨。」
春兒磕頭謝恩。
可心裡有一角,忽然發冷。
她出去之後,誰知道呢?對小主來說,或許她和劉德海一起死了,才是最乾淨的。
那些暖融融的笑語,她和小主頭挨著頭的感覺,又浮了上來。小主說:「你和我的妹妹一樣。」
春兒壓下那點猜忌,恭敬的站起來。
她退出去,輕輕把門帶上。
廊下還是空蕩蕩,天還是灰的。
乾爹如果知道她瞞著他做這件事,會怎樣?
她想起進寶那雙黑沉沉的,結了冰似的眸子,打了個寒顫。
一定要瞞好。
腳步很急,像每一步都在踩碎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