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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頭顱

2026-03-03 14:51:08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春兒腦子裡轟的一聲響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直衝過來,緊接著,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臉頰上。

  黏的,順著皮膚往下淌。

  她忍不住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。

  一顆頭顱被拎著,湊到她臉斜上方。

  背後火堆燃著,光把它的輪廓燙成一道金邊。臉卻是青白的,像從火獄裡浮出來的什麼東西。舌頭伸著,眼睛瞪著,哩哩啦啦往下淌血。

  是劉德海的臉。

  春兒把舌尖咬出血,才壓住那聲尖叫。

  靴子在她身邊踱了一步,又一步,似是在細細打量這顆頭顱。

  「打掃乾淨,該燒的都燒了,走吧。」

  腳步聲遠了,春兒不敢睜眼。

  她聽見有人在走動,有人在扶傷員,有人在包紮。

  然後,刀入肉的聲音。

  「噗。」

  一聲悶哼。

  「噗。」

  又一聲。

  有人在補刀,一刀一刀,戳那些躺著的屍體。間或有一聲慘叫,悶悶的,很快又沒了。

  春兒趴著,指甲掐進泥里,十根指頭,根根掐出血來。

  刀聲越來越近。

  噗,噗。

  快了,快到自己了。

  她悄悄睜開一絲,火光中,那侍衛正背對著她,刀扎進一具身體的後背。拔出來,血在刀尖上滴著。

  一滴、兩滴。

  她猛地爬起來,抓住山崖上的草。不知哪來的力氣,貓一樣往上躥。

  那人甩甩胳膊,一回頭。

  

  只有草葉在晃。

  春兒從沒跑得這麼賣力,可兩條腿像踩在棉花里,怎麼跑都跑不快。身後的夜像一張永遠掙不脫的網,黑黢黢的追著她。

  夜梟悽厲地叫了幾聲。

  橫斜的樹枝伸過來,像一根根乾枯的手,抓她的臉,撕她的衣裳,扯她的頭髮。她不管,只是跑,把快要炸開的肺鼓動得更快些。

  懷裡有東西一顛一顛。

  是那沓信、是二牛塞給她的油紙包。

  油紙包……

  她忽然仰起頭,張著嘴,無聲地嚎啕。臉扭成一團,眼淚糊了滿臉,和著血往下淌。

  可她不敢停,腳下還在跑。

  身後似有火光,似有人聲。她分不清是真的,還是腦子裡嚇出來的幻影。

  跑、跑、跑。

  直到天邊露出第一道青光。

  眼前出現一個小小的村莊,群山環抱著它,炊煙正裊裊地升起來。

  那麼靜、那麼遠。

  她抱緊懷裡那些東西,又跑了兩步。

  肺里、身上,火辣灼痛的感覺終於湧上來。

  她腳下一軟,用最後的力氣抱緊懷裡的東西,咕嚕嚕滾下山坡。

  草葉划過臉,石子硌著背。天和地在眼前顛倒,一圈,兩圈,漸漸模糊了。

  她趴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懷裡,那沓信還在。油紙包還在。

  風從山下來,吹過血污糊了一片的臉,吹過草尖,往村莊的方向去。

  遠處,炊煙還在裊裊地升。

  孩童的哭叫聲、犬吠,遠遠地傳過來,又被風吹散了。

  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
  ———

  日頭灼灼地曬著,曬了一整天了。

  從卯時曬到申時,曬得宮牆燙手、金磚發白,曬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都耷拉了葉,死了一樣。

  知了在樹上拖著長音,一聲一聲,沒完沒了。那聲音撞在宮牆上,彈回來又撞上去,在院子裡滾成一團。

  冰鑒里堆著整塊的冰,臘月里鑿開北河,窖藏到現在。

  可那點涼意剛散出來,就被湧進來的熱浪吞沒了。冰鑒面上沁著水珠,顫巍巍的、搖搖欲墜。

  進寶站在太子書案旁。


  背上的汗沁透了紫袍。一團深色的濕,貼著脊梁骨,一寸寸慢慢洇開。

  他弓著腰,一動不動站在案邊,像窗外那棵老槐樹。

  太子在屋裡踱步,靴子踩在金磚上,一下下碾,像要把什麼東西碾進磚縫裡。

  「已經七月底了。」

  太子的聲音不高,卻壓著東西。

  「松江的摺子遞上去十三天,父皇留中不發。那幫人恨不得把孤生吞了,父皇看著,也像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完,話斷在那兒,被蟬鳴吞進去。

  進寶把頭埋得更低,聲音軟得恰到好處,像浸過溫水的棉布,貼上去,不涼不燙的妥帖:

  「殿下,蛟龍潛於淵,非為畏水,實待風雷。新政利國利民,待雲開見日之時,皇上自會看到 。」

  太子看他一眼。

  「你倒沉得住氣。」

  進寶的腰又彎下去一分:

  「奴婢只知道一件事,殿下行大道,走的是正路。走得正,就不怕影子斜。」

  太子踱到窗前,背對著他。

  窗外那道宮牆,紅得發悶,熱浪從牆上蒸出來,往窗子裡涌。

  「徐尚書為首那一派老臣,盤根錯節。新政動的不是他們的差事,是他們的根。」

  進寶垂著眼,語氣愈發恭順:

  「江南水患的撫災定例,一筆一筆都是徐尚書經手。新政若推下去,往年的帳,難免要翻出來曬曬太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殿下,曬一曬,對我們是好事。」

  太子回過頭。

  那目光在進寶臉上停了一息,又移開了。

  「你說得輕巧。松江府以外,新政推不下去。百姓不認,富商也不認。孤這個太子,說的話,出了京城還管不管用,嗯?」

  進寶剛要開口。

  門口人影一閃。

  小德子站在門檻外,探著半邊身子。他沒敢進來,眼睛卻往裡瞟。瞟的不是太子,是進寶。

  那一眼像刀片子,在進寶臉上輕輕劃了一下。

  太子腳步一頓:「什麼事?」

  小德子一溜煙進來。躬著身,聲音壓得低低的,可這屋裡太靜,每一個字都砸得清楚:

  「殿下,宮外傳來一件事。劉公公,劉德海,剛出宮門就……就沒了。」

  他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「頭顱都沒尋著,宮裡都傳遍了。」

  進寶心裡有什麼東西,咚的一聲,砸了下去。

  春兒那句話又往腦子裡釘:殺了豈不乾淨。

  他額角突突地跳,可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
  他甚至扯出一個笑,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驚訝,和一絲壓不住的幸災樂禍:

  「頭……沒了?那可怎麼認呢。興許不是劉公公呢,興許是弄錯了。」

  太子瞟了他一眼。

  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,看見那點笑意,才不輕不重地斥了一句:

  「你也積點口德。人沒了,好歹舊識一場。」

  進寶笑著應了:「殿下仁德,教訓的是。」

  袖子裡的手卻攥緊了。

  指甲掐進肉里,汗洇在掌心又黏又熱。

  他不疼,只是忽然想著。

  從這兒去儲秀宮,要穿過無數道宮門,一條長長的宮道。

  他和春兒走過無數次。無論停在哪兒,四面都是這樣的紅牆。抬頭,也是一線的天。

  那麼長的路,她一個人,能走過來嗎?

  他把自己問住了。

  隨即垂下眼,把那念頭按下去。

  此刻,他開始希望春兒是真的不想見他。

  窗外,蟬鳴猛地炸開。

  一聲比一聲急、一聲比一聲燙,像要把什麼燒穿。

  冰鑒外頭沁出的那滴水珠,顫了許久,終於落下來。

  「嗒。」

  悄無聲息,又響極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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