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直門今日熱鬧得反常。
先是內務府的採買太監出去了三四撥,接著又是高位妃嬪們的婢女,不知怎的扎了堆,都要往宮外的寺廟裡去。腰牌遞進遞出,林林總總,比往常一個月見的都多。
守門的侍衛被烈日烘著,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。一個抹了把臉,忍不住抱怨:
「哎,今兒是怎麼了?」
另一個往門樓底下的陰涼處挪了挪,搭腔道:「聽欽天監的意思,今晚有天狗食月。內務府出去採買些祭祀用的東西,也是有的。」
話音剛落,一個小太監正好出門,聽見這話,湊了過來。他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:
「兩位哥哥,裡頭都傳月食是陽侵陰的徵兆……不吉利。」
「哦?怎麼個不吉利法?」
小太監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,幾乎成了氣音:
「嗐,上至後宮的殿下主子、朝中大人,下至咱們這種奴僕,都表陰。皇上是那唯一的陽。陽侵陰……」
他沒往下說,只拿眼睛往天上一瞟。
那侍衛聽得心裡發毛,又往前湊了湊:
「哎,你們知道嗎?劉總管還在這檔口死了,聽說是土匪劫道。你這麼一說,我總覺得……發毛。」
話音落下,幾人都不說話了。
太陽正好被一片雲遮住。陰風一陣,從城門洞裡穿過來,涼颼颼地掠過脖頸。
幾個人同時打了個顫。
左右看看,什麼也沒有。
散了。
————
與此同時。
坤寧宮後頭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下,永善坐在藤椅里。
他仰著頭,透過葉片間的縫隙看著游移的天光,一動不動。
進寶跪在前頭。
他腳邊落著幾片揉皺的紙。邊角沾著一點暗色的東西,幹了,發黑。不知是泥,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盯著那些皺巴巴的紙團,有些字從褶皺的邊緣不聽話地跳出來:
「草寇攔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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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無一活口……」
「頭顱……」
汗水順著刀削的下頜滴下來,一滴,一滴,落在青磚地上。洇濕了一小團,慢慢的,往磚縫裡滲。
進寶身上的褐衣裳還沾著香火氣——儲秀宮道場的那股子檀香,混著燥熱的汗味兒,貼著他的皮肉,怎麼也散不掉。
半個時辰前,他就是穿著這身衣裳,混在搬搬抬抬的小太監里,進了儲秀宮後院。
春兒那間值房門窗緊閉。
他站在門口,聽見裡頭傳出幾聲咳嗽。一聲,兩聲,扯得長長的。
心下稍微一定,真是在養病?
可那咳嗽聲又不大對,太長了,太幹了。像一個人在那兒,硬撐著咳。
他沒敲門,沒出聲,猛地推開那門。
「砰」。
床榻上,一個身影震了震,僵僵地轉過來。
是彩霞。
他心裡轟的一聲,所有不祥的猜測,都在那一瞬落死了。
彩霞臉上擠出個笑,結結巴巴的:「進、進寶公公……您怎麼……」
他沒應。面上繃得又冷又緊,聲音卻壓得極低:
「春兒呢?」
彩霞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「幹什麼去了?」
她不說話。低下頭,手指絞著被角。
進寶往前走了一步。就那麼一步,彩霞整個人往後縮了縮。
「說。」
彩霞抖著,終於開口:「我……我不知。是春兒姐姐自己去求的……小主將人送走的。」
自己去求的。
進寶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「有沒有說……什麼時候回來?」
彩霞咬了咬唇,猶豫著:「本來說今日該有消息……不知怎的……」
她沒往下說。偷眼去看進寶的臉色。鐵青的,像一塊淬過火的鐵,看不出燙,只覺得冷得駭人。
她慌了,聲音裡帶了哭腔:「進寶公公,求您別和別人說。不然小主定饒不了我……」
進寶沒理這話。只問:
「這事兒還有誰知道?」
彩霞抖得更厲害了:「壓得……壓得嚴實。小主因這,還拖了挪宮日子。只有我、我得假裝春兒姐姐還在,不得不知道這件事。」
進寶盯著她,半晌,忽然冷哼了一聲:
「你還記得,你的命是誰保下來的?」
彩霞的臉白了。
她當然記得,那張認罪書,還在春兒手裡攥著。
不,說不定,不僅是在春兒手裡。
她悄悄暼進寶一眼,低下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:
「不是我幫小主瞞著您……實在是……春兒姐姐囑咐的……」
她頓了頓,含混著把最後幾個字吐出來:
「尤其要避著您。」
進寶愣住了。
尤其要避著他。
她去拼命,他最後一個知道。她囑咐別人瞞著他,像防賊一樣防著他。
她把自己的命當什麼了?
她把他當什麼了?
這一愣,從儲秀宮愣到坤寧宮,都沒回過神。
永善終於收回目光,垂下眼,掃了他一眼。
「今兒外頭熱鬧得很。」
進寶俯下身去,聲音低,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濾出來的:
「是。西直門那邊,出去的人比平時多了幾倍。有真辦事的,也有……跟著溜出去的。」
永善沒接話。
沉默像水一樣漫過來,進寶只是靜靜等著。
等那水漫到喉嚨的時候,他才又開口:
「爺爺,我想出去看看。」
永善挑了挑眉。那眉毛白透了,挑起的時候,像一隻倦極了的老鳥,勉強撐開一隻眼睛。
「哦?」
進寶抬起頭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眼睛卻黑沉沉的。
「乾爹死得蹊蹺。」他說,一字一頓,「他手裡還攥著那些信……況且,乾爹經手過多少事、過多少人,誰說得清?」
他頓了頓。
「萬一有別的落到外頭……」
他沒說完。
永善忽然開口,從話中間橫著切進來:
「那信,不只是什麼政見的摺子吧。」
進寶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快被他壓下去,他沒說話。
永善看著他。目光從上到下,又掃回去,像在掂量一件看走眼的東西。
「說中了。」
三個字,輕飄飄的。落在沉默里,卻像幾塊石頭,一塊接一塊的落下去。
永善這才笑了,那笑很短,在皺紋密布的臉上閃了閃。
進寶沒說話,只是把頭埋得更低。袖口捏緊了,又鬆開。
風一吹,葉縫裡的天光嘩啦啦地閃。
永善忽然開口,話鋒一轉:
「那丫頭呢?」
進寶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「……病了。在儲秀宮養著。」
永善點點頭。
「你出去這幾天,咱替你照顧著。省得她一個人,沒人管。」
進寶抬起頭。那雙眼睛裡的黑,忽然晃了一下,露出一絲慌。
永善對上那目光,沒再說話。
進寶的喉頭滾了一下。半晌,才開口:
「……是,謝永善爺爺。」
永善緩緩嘆口氣。
「我會和太子說。如今各方人馬都盯著劉德海那點身後事兒,需要個妥帖人出去看看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去吧。辦得漂亮,這事兒就翻篇。辦不乾淨……」
他沒往下說。眼睛垂下去,盯著地上那幾張團成一團的紙。
紙蜷在那兒,邊角沾著暗色的東西。幹了,發黑。
進寶磕了一個頭。起身退後兩步,轉身走了。
步子很急,袍角翻飛,帶起地上幾片落葉,又落回去。
永善還坐在那棵梧桐樹下。
他看著進寶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裡,慢慢仰起頭,看著從葉縫裡漏下來的天光。
日頭還那麼亮,他忽然翻過自己掌心看了看。
掐出血的地方,傷口已經結痂。細細的幾條,橫在掌紋里。
遠處,西華門的方向,隱隱約約傳來人聲、馬蹄聲、搬動東西的雜響。
斷斷續續的,飄過來,又飄遠了。
樹影落在他身上,明明暗暗。
他就那麼坐著,像一棵老樹,長在這院子許多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