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還熠熠生輝的時候,村口的山坡上已經聚滿了人。
火把點起來了,松油燒得噼啪響,火舌舔著夜風,把一張張仰著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男人們手裡攥著銅盆、鐵鍋、豁了口的鋤頭。女人和孩子擠在人堆里,時不時踮起腳朝西天望一眼。
孩子們不懂怕,只知道今晚不用早睡,滿坡瘋跑。
天狗已經開始吃了。
月亮的右下角無聲無息地缺了一塊,天色暗下來一層。像誰拿墨汁夜空中又潑了一片,慢慢往外滲。
領頭的漢子一聲:「天狗吞月啦——」
喊聲沒落,鑼聲就炸開了。
咣!咣咣!
孩子們一陣歡呼,跟著狂喊:「吞月啦!吞月啦!」
敲鑼的老頭蹲在石頭上,一邊敲一邊扯著喉嚨喊,喊的一種彎彎繞繞的調子:
「天狗阿爺,口下留得情三分,鄉間夜裡,月亮底下,留下活路哎——」
聲音拖得長長的,像唱,又像哭。
男人們應著他,鑼聲還在響,孩子們還在瘋跑。
就在這時,一聲稚嫩的童聲突然炸開,把所有嘈雜都壓了下去:
「有……有鬼啊!」
人群愣了一下,幾個大人同時往那方向扭頭。
一個女人急急撥開人群跑過去:「怎麼了,囡囡?」
那驚叫的小囡滿臉淚花,手往地上一指。
火把的光晃過去,地上蜷著一團暗色的東西。渾身血污,叫不上是人還是什麼。
圍著的小孩子們被趕來的大人撥開一點,那團東西動也不動。
女人把小囡摟進懷裡,低頭看了看,把手伸到那人影鼻下。
半晌,她吐出一口氣:「……還有氣呢。」
周邊人更快地圍過來。
「作孽哦……」
「輕點輕點,覅碰壞了。」
幾個力壯的後生七手八腳把人抬起來。那人軟塌塌,雙腿一晃一晃,像一袋沒扎口的糧食。可那雙臂卻抱的死緊。
那個小囡還縮在娘懷裡,盯著天上只剩一道銀邊兒的月牙,小聲問:
「娘,月亮……還能回來伐?」
敲鑼聲更猛烈地響起來。老頭還在石頭上蹲著,嗓子已經啞了,還在喊,還在唱。
沒人顧得上回答她。
那幾個人抬著那團血糊糊的東西,往村里去了。
————
春兒是被臉上一陣癢搔醒的。
她從迷糊中睜開眼。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,幾根歪斜的椽子上掛著干透的艾草。
那股陳年的草灰味兒混著泥土的潮氣,直往鼻子裡鑽。
兩個穿麻布衫的男人正扯她衣裳前襟。
春兒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還沒看清是誰,身子已經往後縮。麻木的手臂不知哪來的力氣,把胸口抱得死緊。喉嚨里滾出一聲,破鑼似的,不像人聲。
那兩個男人反倒被嚇得往後一仰。「啊呀,儂醒了。」
春兒沒理,手往懷裡按了按。
還鼓著。
她那隻手沒離開,就那麼按著。
那兩個男人笑開了:「放心好了,不搶錢……是見儂一直不醒,看看有沒有傷。」
聲音朗朗的,泛著活氣兒。春兒這才從那混亂的夜晚裡稍微醒來一點,渾身的疼開始一寸一寸甦醒。
她咽了咽,喉嚨像含了一口沙:「這是……這是哪?」
「這是柳連村呀!」
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來。一張白嫩圓潤的小臉從春兒頭頂懸下來。糯米糰子似的,眼睛亮亮的。
春兒愣了愣。
可昨夜劉德海那顆頭實在太驚悚,額角突突地跳。她眯著眼看過去,才看清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子,手裡拿著帕子,正自顧自地給她擦臉上的破口。
太輕了,痒痒的。
一個青色布衫的細瘦女人端著一碗水湊過來:「醒啦?」
她隨手把小囡抱下來,點頭示意那兩個男人去攙扶春兒:「來,先喝點水。」
那男人卻不動:「蓮娘善心,收留照顧儂。她雖是個寡婦,儂也要老實點,否則走不出我們這個村子。」
另一個搭腔:「自己試試能起來嗎?要是不能自理,蓮娘怕是不方便照顧一個男子。」
兩人嘿嘿一笑,又去看蓮娘。
春兒這才想起自己已是男裝打扮。她喘了幾口氣,動了動麻木的身子,強撐著坐起來,聲音壓得更啞:
「能……能動。」
那女子不讚許地看了那兩個男人一眼:「去,別人還傷著呢。快回去吧,這裡我就夠了。」
兩人也不惱,笑嘻嘻地掀開草簾出去了。
草簾落下時,外頭的天光湧進來一瞬。
春兒瞥見外面是個小小的院子,土牆圍著的。牆角堆著柴垛,一隻母雞正領著一群小雞在刨食。
女人把水碗遞給她:「我叫蓮娘,宋蓮娘。」
春兒接過來,大口咽了幾口。水是涼的,帶著一點清冽的甜。
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:「我……我叫大春。去探親,被匪人截了道。」
說完,睫毛垂下去亂。糟糟的思緒在這句搪塞里涌了上來。
大春……她現在不能是春兒了。
自己怎麼回去呢?小主怎麼樣了?乾爹……乾爹會發現她沒在嗎?
那女人輕輕把一床被褥墊在春兒身後。漿洗得發白,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。
「我就說,儂看著文弱,定是讓人害了。」蓮娘的聲音軟軟的,把字都吞進去一半,「家在啥地方?我去給儂傳個信。」
春兒愣了愣。
「我爹……在京郊給人扛活,腿斷了。」
她頓了頓,像是在想下面該說什麼。
「家裡就一個弟弟,傻的。告訴他們也沒用……」
她抬起眼看蓮娘,聲音虛虛的:「能不能……讓我歇一日?我自己回去。」
蓮娘唏噓一陣:「啊呀,也是個苦命人。」
那語調繞繞的,春兒沒聽清,愣愣地「啊?」了一聲。
蓮娘笑了笑,把字咬清楚些:「我說,大春兄弟也是個苦命人。」
她頓了頓,把窗戶推開半扇。光湧進來,照亮屋裡簡陋的陳設。
一張舊木桌子,幾個豁口的粗瓷碗,牆角堆著幾個南瓜。
「伲這一堆人,都是四年前從松江府逃水難過來的。講話帶點家鄉音,別見怪。」
春兒點點頭,嗓子還有點啞:「我老家是開封府的,也是早年逃饑荒來的。這世道,都不容易。」
旁邊獨自玩著的小囡眼睛轉了一圈,扯著蓮娘的袖子問:
「阿娘,怎麼所有人都往這裡跑呢?」
春兒心裡一動。
松江府。
這幾個字好像在哪聽過——東宮的大人們匆匆的腳步間,捧著東西的太監的袍角邊,都飄出來過。
江南的,應該很遠呢。
蓮娘抱起小囡,點點她的鼻子,膝頭搖晃著說給她聽:
「因為這裡是京城呀,最安穩。也因為咱們村里以前有個叫宋進的叔叔……」
她頓了頓:「十幾年前,家鄉發了大水,伊呀,親人都淹死掉了。那時,他還是個沒比囡囡大幾歲的小哥哥,輾轉到京城。後來……後來幫我們搬過來,給了活路。這才有了柳連村。」
小囡白嫩嫩的臉上漾出一個淺淺的梨渦:「我知道我知道!阿剛叔叔說伊曾與阿娘有娃娃親呢。」
蓮娘臉上一愣。
小姑娘嘴巴卻不停:「我見過伊呢。村裡的姨姨說,伊如今叫進寶了。伊若不是個……」
小嘴被蓮娘一把捂住:「瞎講!去,自己玩去。」
蓮娘把小囡往地上一放,拍拍屁股趕著出門了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春兒一眼。
只見他愣愣的,像什麼都沒聽懂。蓮娘心裡悄悄舒了一口氣,臉上又笑了。
「村裡有藥郎,會配一些補身的藥。我去給儂弄點。儂自便就好。」
春兒連忙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荷包,藍緞面的,繡著竹子。從裡面掏出一角碎銀,遞過去。
蓮娘眼睛在荷包上頓了頓。也不推拒,接了銀子,笑著出去了。
草簾落下,屋裡暗下來。
春兒還那麼坐著,
剛才那些話,這時候才追上她。
進寶。
她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然後什麼聲音都沒了。
宋進。
水災。
淹死了……
還有,娃娃親。
她慢慢轉過頭,看向窗外。
普普通通的村子,土牆,草垛,炊煙。
他攢起來的,柳連村。
腦子裡晃過進寶那張臉。冷的、平的,像臘月里結了冰的河,眼睛黑沉沉望不到底。她從來看不透他在想什麼,只知道他算得准、走得穩。生、殺、罰——從不為旁人多彎一下腰。
可這條河底下,流著這麼些東西。
這一整村的人,都是他救的。
二牛的臉忽然闖進來,血糊糊的。
還有劉德海那顆頭,青白的,舌頭伸著。
她閉上眼睛。
殺掉劉德海的建議是她說的,人是她求的,血是她親眼看著流的。
乾爹……乾爹那時候說——
「什麼時候輪到你教我了?」
她以為那只是一點點對她冒犯的氣,一點點對劉德海恩情的猶豫。
可現在,坐在這間土坯房裡,摸著身下柔軟的被褥。
她忽然不知道了。
不知道劉德海對乾爹來說,是不是也像這柳連村一樣。要藏著,留著。
乾爹聽見劉德海的死訊,會不會鬆一口氣?
不知道自己做的,對不對。
回去之後,怎麼面對那雙黑沉沉的眼睛?
窗外,那隻母雞還在領著它的孩子刨土,什麼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