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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血泥(下)

2026-03-06 00:40:51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進寶手一松,那屍體又倒回去,悶悶一聲。

  他這才發現,自己出了一身的汗。

  背後,福子見他翻人,也攀上空蕩蕩的車轅,探著身子往裡看。像是在翻找,又像是在替他把風。

  那三名侍衛相互看看,不知是否該阻止。

  福子立刻朗聲:「幾位大哥,快些動一動!看看還有沒有藏起來的什麼物件,回去好向殿下交差呀。」

  侍衛們不情不願地上前翻找,在入口處紮成一堆。福子往中間挪了半步,恰好擋住他們投來的目光。

  進寶沒注意這些。

  他又蹲下身,開始翻。

  起初還避開那些爛開的肚腸,後來索性不管了。

  他一連翻過三四具,都不是。

  進寶覺得手又酸,又用不上力氣。手指不小心探進屍體腔膛的時候,他甚至感覺不到那滑膩的觸感。

  他怕找不到春兒,又怕極了翻過來是她。

  動作越來越快,他幾乎是爬著往前。衣裳蹭上那些骯髒的血污,蹭上人體裡流出來的東西——腦液、臟腑,黏膩腥臭。

  他忽然想,若春兒真死在這裡,她的血也該是這樣灑出來,她的身子也該是這樣涼。

  那他此刻碰到的這些,說不定就是她的一部分。

  這樣一想,他就不覺得髒了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,只知道這個不是,那個也不是。

  每一次翻過來之前的恐懼,和翻過來之後的慶幸,絞在一起,把他整個人絞得發木。

  遠處,福子偷偷看了他一眼,又飛快地移開目光。

  進寶沒看見。

  他只是不停地翻。

  就是死了,他也要把她帶回去。

  快翻到這一片盡頭了,兩側的火把變的稀落。

  又翻過一具時,旁邊一個赤膊大漢的喉嚨里,發出一陣輕微的嗬嗬聲。

  那人胳膊肌肉虬結,背後插著半截短刀,傷口已乾涸凝固。

  這是——殺害劉德海的「草莽」。

  進寶心頭一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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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江才人安排出宮……春兒來殺人……死於流寇草莽……

  所有的點細細圈在一起,成了一個細弱的、首尾相連的環。

  這個還有聲響的漢子,此刻就是環的中心。

  春兒在哪兒,只有他知道。

  進寶往後看看,侍衛還在遠處翻找,其中一個卻伸長了脖子往這邊探。

  福子餘光瞟見,微微側身,剛好像不經意似的,將進寶擋的愈加嚴實。

  進寶又扭過頭,揪著那漢子板結的頭髮,把他的臉扳過來。

  那臉沾滿砂礫,是灰的。鼻腔被血塊堵住,嘴角凝著一片黑褐色的血跡,像是已死去多時。

  可進寶揪著的那綹頭髮底下,後脖頸處,有什麼在細微地、一下下跳。

  很輕微。

  卻震得進寶指尖一陣發麻。

  他抽出腰間匕首,抵上那漢子的脖頸。刀尖壓下去,那層灰敗的皮膚上陷出一個白窩。

  「一個小太監。」進寶的聲音又狠又低,「或者一個宮女。圓眼,很白,看著有點愣。見過沒有?」

  那漢子沒有動。

  進寶把匕首抵緊了一分,皮膚被壓得更深,白窩變成一道細細的血線。

  「儲秀宮的。」

  那髮髻像被什麼反向扯了一下,微微一震。

  進寶察覺到了。

  他閉了閉眼,額頭上的冷汗滴下來,落在這人灰敗的臉上。

  再睜開眼時,他的聲音啞得厲害:「我是來救她的。」

  「你不說,便與儲秀宮、與江才人是敵非友。」他頓了頓,喉頭滾了一下,「這一刀,非補不可。」

  手上用力,溫熱的血順著刀尖淌下來,洇進地里。

  那漢子終於半睜開眼。

  眼睛蒙著一層陰翳似的,渾濁沒有焦點。可它緩緩轉動,轉向山坳一側。


  固執地盯著。

  半晌,沒有動。

  進寶順著那方向看去——

  夜色里看不清太遠,只能隱約看見山坳盡頭的輪廓。再往外,就是連綿的丘陵,一層一層地暗下去,直到和天融在一起。

  那個方向…… 進寶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  那個方向再往前走,翻過兩道山樑,有一個村子。

  那是他四年前從洪水中撈出來的,一個關於童年的最後的夢。

  是他這輩子,唯一做過的好事。

  柳連村。

  冥冥之中,像有一隻手落在他頭頂,很輕、很暖。

  進寶手一松,匕首落地,噹啷一聲。

  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,半坐半跪地癱在那兒。遠處火把的光一抖一抖地照過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也是一抖一抖的。

  他虛脫似的喘了一陣,又探了探那漢子的鼻息。極微弱,但還有。

  進寶用力拖過旁邊一具屍體,往那漢子下半身一搭,把他整個人藏進更濃的陰影里。

  那人軟塌塌地伏著,看起來和旁邊那些一模一樣。

  他看向福子,福子也正用餘光盯著他,見他看來,立刻小跑過去:

  進寶壓低聲音,一把攥住福子手腕:

  「去,帶侍衛都回去。」進寶盯著他的眼睛,一個字字往外砸,「就說……周邊許有村鎮,要再探探消息。人多,恐引人注目。」

  他的眼睛往旁邊一掃,掃過地上那漢子,腳尖極輕微地往那個方向點了點。

  「這個,儘量救活。藏好。」

  福子的臉白了。

  他看看遠處侍衛的背影,又看看進寶血污的臉,喉嚨滾了滾:「公公……太子那邊……恐怕……」聲音越說越小,最後幾個字幾乎吞進肚子裡。

  進寶沒心思聽完。

  「快去!」

  兩個字像刀一樣劈下來。

  福子一跺腳,轉身就跑。

  他的背影衝進那片火光里,幾句嘈嘈切切遠遠傳來,似是在拉扯,又像是在問什麼,漸漸遠了。

  進寶沒有再看。




  風燈的光一晃,照見一行枝葉,似乎被什麼颳得往一個方向倒。

  幾步外的枝杈上,勾著一小片灰白的布料。

  他伸手扯下來,攥在手心裡。

  一陣風吹來,天上的烏雲散了。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來,瑩瑩的光,灑滿整個山坡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見山坡上有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穿著一身髒污的深青色衣袍,跌跌撞撞地跑著。

  他跑得很快,快得像在追什麼,又像在被什麼追。他絆了一下,手裡的燈滅了。

  他沒停,還在跑。

  月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身後,鋪成一條發亮的路。

  進寶看了很久。

  那個人——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原來他已經跑成這樣了。

  原來從外面看,是這樣狼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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