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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我

2026-03-06 19:19:05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春兒愣住了。

  「王春兒,」進寶看著她,「你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。」

  進寶點點木桶邊:「跪下。」

  春兒楞楞走過去,膝蓋磕在硬土上,生疼。

  「低頭。」進寶說。

  春兒低下頭。兩尾小魚靜靜蟄伏在桶底,水很清,映出她的臉。還傷著的臉慘白一片,哭紅的眼睛。

  那倒影晃晃悠悠的,像另一個她,在水裡注視著外頭。

  「罰你跪兩個時辰,」進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「你能悟出來嗎?」

  春兒搖頭。

  「不……不知道。」她老實說。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溪邊,把那捆浸了水的麻繩拎起來。繩子沉甸甸的,滴著水。

  他走回來,站在她面前。

  春兒心裡忽然慌起來。

  「乾爹……」

  進寶沒理她,拿著繩子,走到她身後。

  泛著冷的手指碰到春兒手腕,她一哆嗦,身體不受控制的想躲,又硬生生忍住。

  粗糙的繩,濕的,涼的,貼著她。進寶捆得很仔細,一圈圈,不緊,可也不松。繩子勒進皮肉里,磨著,微微的疼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慢。右手不太使得上力,左手拉著繩子,有些吃力。春兒感覺到了,不自覺地把手腕往上送一點,讓他更好動作。

  進寶頓了頓,極輕地冷笑一聲。

  「這麼會賣乖?」他問,聲音里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。

  春兒沒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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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手腕固定好了,進寶又一圈一圈往上繞,從手肘,到肩膀,把她兩隻手臂緊緊捆在身後。

  春兒動了一下,很緊。

  那姿勢很難受,手臂反扭著,肩膀被勒得往後扯。

  進寶退開一步,看了看。

  沒說話,坐回石頭上。

  春兒跪在那兒,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桶里的水映出她的樣子,被捆著、跪著。

  遠處有說話聲,是村裡的婦人結伴去溪邊洗衣,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。

  春兒臉一下子燒起來,身子繃緊了。

  她猛地扭過臉,可那倒影刻在她腦子裡,清清楚楚。

  不知跪了多久。

  腿酸了,手臂也麻。繩子勒著的腕子,火辣辣地疼。

  遠處洗衣婦人的聲音漸漸遠了。

  進寶走過來,蹲在她面前。

  「想明白了嗎?」他問。

  春兒張了張嘴,聲音啞的:「我……我不該替乾爹拿主意。不該……自作聰明。」

  她說著,聲音低下去,眼淚又掉下來。

  這不對,不是他想要的答案,她開始恨自己為什麼這麼笨,為什麼總是錯。

  進寶盯著她泛著淚花的眼,手指捏了捏。

  桶里,那條手指大的小魚輕輕跳出水面,撲通一聲。

  進寶伸出手,掐住她的下巴,強迫她看向桶中。

  「看清楚,」他只用氣音,「這是誰?」

  水裡的倒影晃了晃,那張臉慘白,眼睛紅腫,嘴唇乾裂。丑、狼狽、不體面極了。

  「這是王春兒。」進寶一字一頓。

  他手上用力,掐得她下巴生疼。

  「你最不應該的,是不把王春兒的命當命。」

  春兒愣住了。

  桶里的那個她也愣住了,兩張臉,隔著水面,互相看著。

  「你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?」進寶問,眼睛黑沉沉的,「把我放在什麼位置?」

  她張了張嘴。

  什麼位置?

  婢女、一顆想變得更有用的石頭、用壞了可以換一個的物件。她一直是這樣想的。


  「乾爹自然是乾爹……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飄的,遠的,「我……我是您的奴婢、乾女兒。」

  進寶的眼神變了。

  那裡面有什麼東西碎了,又燃起來,燒成一片冰冷的火。

  他忽然鬆開她的下巴,往上捂住那不開竅的嘴。手很大,捂得嚴實,讓她發不出聲音,吸不進氣。

  他從背後貼近,呼吸熱熱的,噴在她耳廓上。

  「王春兒,」他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,像剛咽下過沙子,「是——進寶的——命。」

  春兒渾身一顫,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
  是一道光。

  很久前,進寶拿著燒火棍打完她,又扔下一個小藥瓶,那一瞬間,眼前也是這樣的光。

  亮得什麼都看不見、亮得她以為自己死了。

  可那是活過來的光。

  「春兒是進寶的命根子,心頭肉。」進寶聲音還在繼續,一個字一個字,像要刻在哪兒,「沒了你……我就什麼都沒了。」

  她不知道怎麼接住這句話。

  太重了,比這整條溪的水都重。

  她想搖頭,想說「不是的,我當不起」,可嘴被捂著,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。

  羞恥。

  比學狗叫還羞恥,比被捆著跪在這裡還羞恥。

  心裡有個聲音在叫:你怎麼配!

  可在這羞恥底下,在那光暗下之後,有什麼東西長出來了。

  很細、很弱,像春天剛冒頭的草芽,嘗試頂開凍了一冬的土。那土還硬著,它頂得那麼費力,顫顫巍巍的,好像隨時會折。

  那個聲音還在喊,喊得她胃裡縮在一起。

  可草芽還是在長。頂開土、頂開石頭,頂開那個「你不配」。

  她第一次覺得,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,是有理由的。

  不是有用,是有理由。

  「自己說一遍,你是什麼。」進寶鬆開捂著她嘴巴的手,還貼著她耳朵。

  春兒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堵住了。

  「說。」進寶命令,聲音倏忽冷下來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我是……進寶的……命……」

  「命根子。」進寶糾正。

  「命根子……」

  她跟著說,眼淚湧出來,腳趾緊緊蜷在一起。

  「心頭肉。」

  「心頭肉……」

  她重複著。每說一遍,那句話就往裡沉一點,往骨頭裡沉一點。

  奇怪的是,越沉,她越不覺得重。

  好像那句話本來就該在那兒,只是她一直沒看見。

  「大聲,喊出來!」

  進寶的聲音急急在耳邊催促,像一道鞭,像一句真理。

  她張開嘴——

  「春兒是進寶的命根子!」

  喊出來的那一刻,腦子裡那道光又回來了。

  亮得她睜不開眼,亮得她渾身發抖。

  遠處樹上的鳥雀被驚起,撲啦啦一陣,然後靜下來。

  很靜。

  靜得能聽見水在流,聽見自己的心跳,聽見他呼吸。

  進寶撤開一點,定定看著她還張著的嘴,吸著氣的鼻翼,終於極細微的扯了下嘴角。

  他伸手解繩子,動作很慢,那手腕上留下一圈紅痕,深深淺淺。

  他握住春兒的手臂,慢慢地揉。她手臂麻了,被他揉著,又疼又癢,咬牙忍著,臉漲紅了,沒吭聲。

  「能起來嗎?」他問。

  春兒試著動腿,腿麻得厲害,踉蹌了一下,靠在他身上。

  進寶將她輕輕往上托一托,等她能站穩才鬆開手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春兒拎起木桶。

  兩尾紅魚在裡面游來游去,一會兒湊到一起,一會兒又分開。桶小,它們游不開,可它們還是在游、在活。


  她跟在進寶身後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日頭偏西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,重疊地投在土路上。

  手腕上的紅痕還在,火辣辣地疼。

  可她心裡,反覆響著那句話。

  春兒是進寶的心頭肉。

  她低下頭,又看了一眼桶里。

  水面晃著,那兩尾紅魚游著,攪碎了一切。

  可她知道,她還在那裡。

  那個剛才跪著哭的、被捆著的、說「我只是奴婢」的人。

  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回到院子,炊煙正從屋頂升起來。

  囡囡第一個跑出來,小短腿跑得飛快,一邊跑一邊喊:

  「宋進叔叔!大春叔叔!你們回來啦!」

  她跑到春兒跟前,一眼就看見她手裡的小桶,眼睛瞬間亮了:

  「哇!有小魚!」

  春兒笑了笑,把桶放低,讓囡囡看。

  囡囡蹲下來,臉幾乎貼著桶沿,看那兩尾魚追來追去。看了好一會兒,她抬起頭,脆生生地說:

  「大春叔叔,它們是不是在玩兒?」

  進寶站在旁邊看著,忽然開口:「囡囡,儂喊錯了。」

  囡囡抬起頭,眨巴著眼睛。

  進寶指了指春兒:「儂叫我叔叔,得叫伊,大春阿哥。」

  春兒愣了。

  囡囡也愣住了,她看看進寶,又看看春兒,小腦瓜轉了好一會兒,然後恍然大悟似地喊了一聲:

  「大春阿哥!」

  春兒的臉騰地紅了。

  囡囡卻沒發現,還在那兒掰著手指頭算:「叫宋進叔叔……叫大春阿哥……那大春叫我阿妹……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:「大春阿哥!那儂豈不是得叫阿娘,姨姨?」

  春兒恨不得把頭埋進桶里。

  蓮娘從廚房裡探出頭來,輕斥了一聲:「囡囡,別鬧了。」

  囡囡吐了吐舌頭,跑開了。

  蓮娘擦了擦手,走過來。她看了看進寶,又看了看春兒,目光在那張紅透的臉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「大春……」她頓了頓,那個「阿弟」到底沒叫出來,「吃飯了。」

  春兒低著頭,粗著嗓子應了一聲:「哎。」

  夕陽斜斜地照下來,把整個院子染上一片暖黃。

  春兒走過蓮娘身邊時,聽見她極輕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她把桶放在牆角,蹲下來,看著那兩尾魚。

  它們還在游,你追我趕的,好像這個桶很大,好像外面的世界和它們沒關係。

  她又想起那句話。

  在心裡念了一遍。

  又一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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