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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小花

2026-03-08 08:28:51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進寶有些愣神兒。

  春兒就那麼衝出去,「砰」的一聲,門摔上,震得門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
  他站在那兒,看著那扇門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可懸在半空的手攥緊了。

  蓮娘抱著囡囡,給他使眼色,那意思是——去看看。

  他沒動。

  愣了半晌,才挪到西屋門口,裡頭沒聲音。

  手懸了半天,吸了口氣,還是推開門。

  一個人影卻悶頭撞出來,扎進他懷裡。

  僵住,不動了。

  進寶被她撞得一晃,那隻受過傷的右手臂疼起來,舊傷牽扯著,火辣辣的。

  他用腳尖把門帶上。

  動了動右邊手臂,從喉嚨里擠出一聲:

  「疼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這聲又軟又黏,簡直不像他。像是求饒。

  臉慢慢熱起來。

  春兒果然急了,去摸他的臂膀,彆扭著的脾氣,一時竟忘了。

  「都怪我……我看看。」

  她把袖子剝上去,露出胳膊。

  玉白的皮膚,在昏暗的光里泛著淡淡的光。可那上頭橫著一大片青黑,從手肘一直蔓延到上頭,深深淺淺,像潑了一團墨。

  「呀!」

  春兒驚呼一聲,眼淚立刻湧上來。

  「您怎麼不說呢……這樣嚴重……要找大夫瞧瞧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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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眼淚一眨,啪嗒掉下來,落在他手心。那淚是燙的,像一滴融化的蠟,烙在他掌紋中。

  他咽了咽。

  喉嚨發乾,可心裡卻忽然定了。

  「不急,」他說,聲音比剛才穩了些,「等過兩天回宮再瞧。」

  回宮。

  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,咔噠一聲。

  春兒一愣。

  那些酸楚、那些委屈,忽然被什麼蓋住,淡了一些。

  進寶抽開手臂,動作很慢。

  「剛剛……」他眼睛盯著她,「怎麼回事?」

  春兒兩隻腳攪在一起,眼睛飄著,不敢看他。

  「沒……沒事,就有點不舒服。」

  「不舒服?」

  進寶用了點力氣,捏著她下巴抬起來,讓她不得不看著他。

  他左右看了看她的臉,嘖了一聲。

  另一隻手伸過來,指尖戳了戳她心口,那裡還束著帶子,鼓鼓的。衣襟別著朵淡粉色小花,被揉皺了,花瓣耷拉著。

  「這裡不舒服?」

  聲音怪怪的,像是氣極了,又像帶點笑。

  春兒這才敢看他。

  他慣常蒼白的臉頰從裡頭透出些紅。呼吸有些急促,眼睛像兩簇燒著的火,直直看著她。

  那眼神像是在鼓勵她,又像是在逼她。

  憋著的一口氣,終於按不住了。

  「您同蓮娘……」

  話說了一半,哽住了。

  她往後退了半步,像要逃。

  「同蓮娘如何?」

  進寶卻不饒過,往前跟了一步,胸膛幾乎挨著她的胸膛,乾淨的呼吸噴在她臉上。

  春兒咬咬牙:「我聽說……您同她有娃娃親。」

  進寶的睫毛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您還穿她做的袍子。」

  越說,聲音越大。

  「您……您還和她站得那樣近。還要解衣裳!」

  說完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這話說得太重、太直,太……不知羞了。

  屋裡忽然靜下來。

  外頭暖暖的風從門縫吹來,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,帶著遠處雞鳴狗吠的聲音。

  很平常的鄉村午後。

  可屋裡不平常。


  進寶看著她。

  那張臉憋得通紅,嘴巴抿得緊緊的,眉頭皺著。像一隻護食的獸,又凶、又怕。

  他沒說話,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春兒一愣,眼睛立刻追過去。

  進寶的手忽然攥緊了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在攥什麼,只是覺得胸口又悶又漲,漲得發疼。

  那是好的疼。

  是氣她這樣想,又知道她這樣是因為在乎。這世上,大概只有她,會覺得他值得被人搶。

  此刻,他看著春兒含淚的眼角,看著那滴要掉不掉的淚,看著那張皺巴巴的、委屈巴巴的臉。

  只覺得那眼角也多情,那淚也動人,那皺巴巴的臉也可愛。

  可愛得讓他不知道要怎麼疼,才能讓她明白,這具空蕩蕩的殼子裡,早就被一個人填滿了。

  一點縫隙都沒有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進寶猛地拉過她的腰。

  動作很急,春兒被拉得踉蹌一步,整個人撞進他懷裡。

  他低下頭,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,聲音壓得很低,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:

  「矯情東西,偏要想些虛的。」

  手揉捏著她腰間的軟肉,帶著點力氣,一下,一下,慢得讓人心慌。

  「我是怎麼做的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呼吸噴在她耳廓上,又熱又癢。

  「合著都餵了狗。」

  語氣又急又恨,像真的氣極了。

  可那恨底下,深深地藏著一點委屈和暗喜。

  春兒抬頭看他。

  剛抬起,就被進寶一把拉起手指,稍用了點力氣,咬了一口。

  「嘶——」

  她痛呼出聲,卻沒掙扎。

  進寶退開半步,鬆開她的手指,指尖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。

  他從懷裡抽出一沓紙,抬抬下巴,示意她看。

  春兒接過來,手指還在抖。翻了兩頁,愣住了。

  是那封密信,可字跡變了。平板工整,像學堂里最用功的學生寫的。

  「蓮娘仿的。」進寶看著她驚異的臉,促狹地笑了笑。那笑很短,可眼睛裡全是得意,像在說「你看,我早想好了」。

  「她父親生前是造假畫的,她只學了一半,只能仿字。不過,也夠用了。」

  春兒攥著那沓紙,紙邊硌著掌心。她咬了咬唇,聲音很小:

  「那……這是仿的誰的字?」

  進寶眨眨眼:「誰的也不像。我寫不出別人的字,也不想寫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「讓太子自己猜去吧。」

  春兒抬起頭,眼睛裡有擔憂:「可是……拿出去還是太冒險。您離太子那麼近,他還是會懷疑您。」

  進寶沒答這話。

  他眼睛垂下來,看著她胸襟上別著的那朵小花。

  再抬起時眼神變了,似笑非笑,帶著點沉沉的東西。

  「扯這麼遠。」

  他往前走了一步,貼著她,聲音很輕:

  「怎麼不醋了?」

  春兒手指扯著衣角,把那粗布衣角扯得皺巴巴的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
  她忽然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進寶明明是去想辦法的,想辦法讓他們能平安回宮,想辦法攪亂局面,應對太子的懷疑。

  可她卻那樣想他。想他和蓮娘,想那個娃娃親。

  她羞愧起來。

  「沒良心的東西。」

  進寶罵了一句。可那罵倒帶著笑,嘴角也有,壓不住。

  他走到床榻邊,坐下來。動作很從容,像在布置什麼。

  他從旁邊拿起一個蕎麥墊子,往地上一扔。

  噗的一聲。

  「過來。」

  春兒抖了一下。


  她去看他的臉。眼睛亮亮的,不是生氣,是……是別的。

  她一步一步挪過去,腿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。

  膝蓋落在墊子上。蕎麥殼硌著,有點疼,好讓她知道這不是夢。

  「知錯了嗎?」

  「知錯了……」

  「狗東西。」他輕啐,那調子彎彎繞繞,不像罵,「說全。」

  春兒腳趾蜷在一起,整個人羞得要縮成一團:

  「爹爹彆氣……春兒知錯了。」

  進寶垂眼看著她。

  她跪在那兒,抖著,眼尾紅著,身子繃得緊。不是害怕,是緊張,是期待,是……是別的。

  他的心癢起來,癢得難受,想把她揉進懷裡,又想把她推開。

  「春兒是誰?」他聲音低下去,低得像耳語,「我這裡,只有犯了錯的狗東西。」

  春兒嗚咽一聲,說不出話來。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只能發出這種破碎的聲音。

  進寶不再逼她。

  他看著她皮膚上爬上的紅。從脖子開始,一點點往上爬,爬到臉頰,爬到耳根,艷得像血。

  他勾了勾嘴角:

  「過來些,我看不清你。」

  春兒手腳並用,往他袍角湊了湊。

  衣裳落在地上。先是外衣,然後是裡衣。束胸的布也疊在上面,白白的,軟軟的。

  這間小小的土屋子裡,忽然成了一個嚴密的殼。

  不再有奴婢春兒和進寶公公。

  只有王春兒和宋進。

  還是有一些規矩。他坐著,她跪著;他問,她答;他命令,她服從。

  可這規矩不吃人,不是要把人踩進泥里。

  是把人打碎——打碎那些婢女、太監的外殼,打碎那些主僕、尊卑的枷鎖。

  然後,再好好地拼在一起。

  拼成一個完整的「王春兒」,拼成一個完整的「宋進」。

  「噓……」

  進寶伸出手,手指輕輕按在她嘴唇上,帶著點濕意。

  「乖一點。」他聲音很輕,很冷靜,「蓮娘還在外頭。」

  春兒哽咽一聲。

  那聲音像是推拒,又像是想要更多。像是疼,又像是……別的。

  地上,那朵淡粉色的小花被揉得皺皺的。花瓣耷拉著,花莖彎著,可憐巴巴的。

  夏日的風從哪道縫隙吹進來,暖暖的,帶著草木的清氣。

  那風一吹,小花就顫顫巍巍地動了動,慢慢地,綻開一點。

  露出被揉開後,那一點艷色的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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