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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藏弓

2026-03-09 11:58:57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日光從繁茂的枝葉間漏下來,春兒已走遠了。

  土氣蒸騰著,雜沓的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
  進寶四處看看,歪在一塊怪石後頭,半藏半露。幾片落葉蓋在身上,像是躺了很久。

  他閉上眼。又睜開,捏了把泥抹在手上。把乾裂的嘴唇撕開一道破口,用力揉了揉沾上灰。然後重新閉上眼,抱緊懷裡的東西,任由呼喊聲越來越近。

  人是四散著找的。有人騎馬在小道上呼喊,有人下馬往密林深處尋。

  福子心不在焉地長長呼喚:「進寶公公——」每一聲的尾巴都散在風裡。

  他知道進寶這趟出來是尋春兒姑娘的。可人去了哪兒?尋到沒?一概不知。他只能儘量喊得大聲些。若是公公遠遠聽著,也好有個防備。

  餘光里掠過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,他沒在意,催馬往前走。這趟搜山,馬術倒精進了不少。

  福子低著頭,嘴裡還是長長喊著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呼喊聲從後方密林炸開。

  「找到了!找到了!」

  福子猛地勒馬回身,差點把自己甩出去。他的目光急急掃過,幾個侍衛正圍向那塊他剛才忽略的怪石。

  他愣在原地。

  只見一個侍衛彎下腰,伸手拉出一片看不出顏色的衣角。

  他用力一拽,一個黑乎乎的影子被拖了出來,像一袋沉重的穀子,在碎石路上磕絆。

  

  一顛,帽子晃晃蕩盪落下。

  一張臉仰對著白燦燦的天空。 慘白,髒污,嘴唇龜裂發黑,雙眼緊閉。

  是進寶。

  福子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那侍衛拽出來,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。

  他張著嘴,喉嚨里炸開一聲怪叫: 「輕點!你他娘的輕點!!還有氣兒沒有?!!」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西華門外,暮色沉沉,最後一抹紫光隱沒在天邊。

  人聲散盡,城門正緩緩合攏。守軍的話頭也懶了,有一搭沒一搭,等著換崗。

  城門正對著一家客棧,旌旗上書「前門客棧」,門臉不大。

  門前馬棚只有一頭騾子,低頭吃著草料,時不時打個響鼻。騾耳一晃,一片柳葉就晃晃悠悠落下來。

  忽然,騾子不吃了,直起脖子,直直看向前方。

  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,走得極慢。中間兩匹馬並駕齊驅,搭著兩條松木,上面用衣裳層疊固定著一個人影。

  衣裳破爛,看不清臉。

  後頭一騎侍衛催馬跑上來,大喊:「太子殿下親衛回城,速開城門!」

  客棧二樓,窗子不知何時抬起一條小縫。裡頭黑洞洞的,瞧不真切。

  吧嗒一聲,又落下了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次日清晨,天還蒙蒙亮。

  蝦青色的晨光籠罩著東宮重重殿脊,鐘聲從角樓隱約傳來。

  東宮臥房,太子已起身。德子彎成一道謙卑的弧線,正為他系裡衣的帶子。

  三步外,進寶匍匐跪著。

  他袍服整潔,身軀卻繃得筆直,額顱懸空,離地寸許。就這麼懸著,像在等什麼落下來。

  嘀嗒。

  汗珠從他下頜落在猩紅地毯上,連個聲響都沒有,就被吞吃得乾乾淨淨。右臂的傷啃著骨頭,腰背酸脹得仿佛要裂開。

  他咬緊後槽牙,連呼吸都壓扁在胸腔里。

  德子替太子套上輕薄的蠶絲內衫,動作輕柔,生怕掛壞了料子。

  太子配合著轉了個身,這才像剛看見地上的進寶。

  「醒了?睡得安穩?」

  聲音和煦,仿佛一句隨口的關懷。但目光直直投向牆壁,沒往地上的人影落半分。

  「殿下容稟。」進寶咽了咽,嗓子發乾,「奴婢自知有罪,在宮外耽擱了太久。昨日回來,實在是痛累交加,昏睡不起。只是,奴婢有要緊事奏上,請殿下屏退左右。」

  太子這才看向他,目光從他顫抖的手臂,挪到額前滴下的汗珠。

  他盯著看了很久。


  這個奴才……總在他最放心的時候,捅出窟窿。

  讓他去瞧瞧劉德海的後事,本是最妥帖的一步閒棋。乾淨,無牽扯。

  卻一去不回。

  太子看了他許久,久到德子都抬眼偷覷他的神色。然後,才極輕地一擺手。

  德子的影子滑過地面,門吱呀一關,沒了聲息。

  殿內,只剩下兩種呼吸。

  一種輕緩,壓在頭頂。 一種粗重,伏在腳下。

  「說。」 太子的聲音陡然剝去了溫和的外殼,露出底下崢嶸的冷。

  進寶嘗試撐起身子,右臂不聽使喚地一墜,他悶哼一聲,用左肘死死抵住地毯,才堪堪將上半身從猩紅絨面上撕開。

  左手探入懷中,掏出一個被體溫焐得發潮的紙包。他雙手捧著,呈到太子眼前。

  「殿下……過目。」

  那紙包輕輕抖著,太子垂眼,看了片刻,才緩緩伸手拆開。殿內只剩下紙張摩擦的窸窣聲。

  一沓新舊不一、邊角磨損的信箋露了出來。

  太子一頁頁翻。劉德海與貴妃的、六弟的、先帝的……越翻,指尖的力道越重,紙張被捏出細密的摺痕。還有各宮底下人的,分門別類,清楚得像一本待查的帳。

  翻動的手指,忽然死死按在某一頁上,不動了。

  晨光正從雕花窗欞擠進來,劈開太子半張臉。

  進寶屏住呼吸,目光粘在那隻靜止的手上。直到太子冰冷的聲音釘過來。

  「怎麼偏讓你找到了?」

  進寶立刻垂下眼,盯著地毯上自己方才汗滴留下的、尚未乾透的暗痕。

  「奴婢想著……去周邊村鎮問問情況。」 聲音發乾,擠出來的,「一路走到劉德海被賜下的宅院。沒敢走近,只在周圍看了看。」

  「路邊……有個紙包。打開一看,魂都嚇飛了。」

  他正要往下說,殿外什麼鳥「嘎——」的一聲長啼。

  進寶渾身一顫,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等那叫聲遠了,他才壓低聲音:「我正想藏起來,沒留神……一個人從後頭撲過來。」

  進寶又伏低了些,額頭幾乎貼地:「托殿下洪福!那人原就重傷,奴婢躲避間,他似乎血盡,倒地死了。奴婢撿回條命,卻在山裡迷了路,後來……失足滾落山崖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臉色灰敗,眼神是直的:「再醒來……竟、竟又在東宮裡頭了。像是……做了場噩夢。」

  太子凝視著他,片刻,將手中那一沓信往前一遞。

  進寶雙手高舉過頭,接過。那沓紙沉甸甸的,壓得他手腕發抖。

  「那人既死,」 太子的聲音平直,沒有起伏,「身上可有何憑證?」

  進寶抖著,喉嚨里嗬嗬擠出一句:「奴婢,翻看過。那人身上,並沒有證明身份的物件。但……」

  他似是說不下去,將信放在毯上,身子匍匐下去,牙關磕碰的咯咯作響。

  太子皺了皺眉:「何故半遮半掩,有話就給孤說。」

  進寶咬了咬牙,磕了個頭:「殿下……饒命。」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另一沓紙,哆嗦著遞上來。

  太子伸手接過。

  只一眼,臉色就白了。

  這是他跟江南富商關於「補稅」往來的信。

  不,不全是信。有些是他親筆寫的,有些是他口述的,有些是外頭傳進來的消息。如今全被抄成一份一份,整整齊齊地碼在紙上。

  字跡平平板板,看不出是誰寫的。

  太子的手指捏著紙邊,幾乎要將那紙搓爛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盯著進寶。目光從進寶伏低的脊背,挪到他額上又沁出的汗珠,再挪到他還捧著的,抖的不停地手。

  這東西能抄出來,一定是有人遞出去的。自己宮裡有內鬼。

  而進寶。他常用進寶謄抄傳信,這些東西,他都接觸過。

  太子把紙摔回進寶手裡,「啪」的一聲,幾張紙洋洋灑灑落下來。

  「你還想藏著不成!」

  進寶幾乎是哭出來,臉皺著,膝行幾步:「殿、殿下,這樣的東西只能是咱們宮裡頭傳出去的,奴婢是一時怕才……」


  怕什麼?太子明白,怕自己懷疑他。

  他確實該怕。這些東西,他接觸得最多。

  太子沒說話,緞面的臥履踩在地毯上,沒有聲音,帶起一陣細微的風。

  進寶感覺到那腳步從自己身邊走過去,一步、兩步、三步,繞到背後,又繞回來。

  太子掂量著。

  進寶想拿這些東西,隨時可以。

  但……若他真是內鬼,這東西完全可以不拿出來,藏起來豈不乾淨。

  進寶盯著太子履上暗繡的紋樣,盯著它一步一步踩過落在地上的紙。

  他膝行兩步,聲音抖得像一片風裡的紙:「殿下,這樣要緊的東西,奴婢……斷不會拿出去。若是惹了殿下疑心,奴婢願意以死謝罪。」

  太子低頭看他。

  進寶伏著,背脊弓著,手指蜷在他履尖旁,抖得厲害。

  半晌。

  太子坐回床上,聲音沉下來:「起來吧,我知不是你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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