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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1章 回

2026-03-09 00:37:57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嘚、嘚、嘚……蹄聲在空寂的山路上迴響。

  春兒靠在進寶懷裡,覺得心口那塊地方,正一點點變得空落落、涼颼颼的。

  那幾日的炊煙、雞鳴、囡囡的笑臉,還有那些燙人的糾纏,都像隔了一層厚霧,變得模糊而不真實。

  「你自己會騎嗎?」 進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沉沉的震著她。

  「應該……會。」 她答得沒什麼底氣。

  進寶幾不可聞地「嗯」了一聲,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,帶起一陣細微的酥麻。

  「一會兒,你自己一直往東走。」 他頓了頓,「包袱里有路引,你叫柳連村的宋大剛。」

  春兒點頭,髮絲擦過他下頜。

  「進城門後,在西華門前頭的前門客棧住下。」 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緊了緊,勒得她有些疼,「等我安排人來接你。」

  「記住了,前門客棧。」

  沉默蔓延開來,只有蹄聲和兩旁樹木緩慢後退的影子。晨霧散盡,天光變得刺眼。

  進寶忽然又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叮囑:「你看著路些,記住從柳連村到西華門怎麼走。」

  春兒應了一聲,忍不住扭過臉看他。晨光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,上面光光的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怕我記不住。」 她小聲說,帶著點依賴,也帶著點小心的試探。

  進寶嘆了口氣,伸手把她的臉輕輕扳回去。

  「記不得也要記。」 他的聲音低下去,每個字都像墜著沉重的東西,「三日。我若沒去接你,你自己回來,找蓮娘。」

  春兒渾身一僵。

  「乾爹,怎麼會不來接我?」 她聲音發緊,結結巴巴的問,「回去……是不是很危險?」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

  山路一拐,騾子踏過一片碎石,顛簸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出來時,求了永善,瞞下是來找你的。」 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平,「你還記得他在船上說的話嗎?」

  春兒想了想,點頭:「他……似乎不想劉德海死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 進寶的聲音沉下去,壓著山雨欲來的陰翳,「眼下摸不清狀況,不知道他將劉德海的死,想到哪一層了。回去還有江小主那邊。你安全回去了,她會不會發難?」

  他沒等她回答,自顧自地說了下去,語氣忽然變得又細又柔,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:「你在外頭等著。若情況複雜,等我都解決好了,再來接你。你在柳連村待幾個月,如何?蓮娘會照應你,囡囡也喜歡你。」

  

  幾個月,春兒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  幾個月後,她真回得去嗎?她還有身份回去嗎?

  她反手抓住他握著韁繩的手,攥得死緊,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肉里,「您……是不是不要我了。」

  語氣莽撞又執拗,非要一個答案。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只有蹄聲,嘚、嘚、嘚,敲在兩人之間的沉默上。

  半晌,他才開口,聲音沙得發啞:「如今,沒人知道儲秀宮的春兒在外頭。躲過這幾日,江才人怕是要給你發喪了。你可以死在外面,活在柳連村。我空了便去看你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那嘆息般的尾音里,藏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誘哄與……一絲不確定的試探。

  「不好嗎?」

  春兒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。

  那「好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。柳連村的安穩日子,像一幅捲軸在眼前展開。

  沒有提心弔膽,沒有生死一線,只有炊煙、笑語,和等待乾爹來看她的、平靜的期盼。

  可她最終咽了下去,抬起頭,半扭過身,目光直撞進他低垂的眼裡。

  「兩日。」 她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,「您不來接我,我就自己想辦法。每日進出西華門的宮人那麼多,太監、宮女、雜役……總能找到機會混進去。」

  這是威脅,赤裸裸的。

  你來接我,或許風平浪靜。 你不來接我,我就把自己扔回那潭渾水裡,是死是活,聽天由命。

  進寶垂眼看著她。

  她仰著臉,眼睛裡麵包著一層倔強的水光,毫不退縮地回視著他。


  那張抹的髒兮兮的的臉,此刻卻有種決絕的明亮神采。

  他心裡那團亂麻,忽然被這句話劈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  像是鬆了口氣——她終究選了這條更難、更險,卻離他更近的路。可那口氣松下去,緊繃感又纏了上來,因為她把自己也變成了他必須來接的賭注。

  半晌,他極輕地扯了下嘴角,語氣聽不出喜怒:「長大了,學會威脅咱家了。」

  話頭轉開了,但沒否認。算是默許。

  春兒抿緊了發白的嘴唇,整個人像卸了力般,軟軟地靠回他懷裡,聲音輕得像羽毛:「您說了的,春兒是您的……那個。離開心頭肉命根子,人活著多沒滋味。」

  她又急急仰起臉,非要討一個確切的答案:「這話,回去後,還算數吧?」

  進寶看著她急切又不安的眼睛,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散了。他低下頭,嘴唇貼著她冰涼的耳廓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:

  「算,哪裡都算。」

  春兒耳朵一燙,心卻像泡進了溫水裡,妥帖地安定下來。

  進寶撒開韁繩,塞進她手裡。「你來騎,練練。別說大話,回頭只能牽著騾子走回去。」 聲音里終於帶上了點真切的笑意。

  春兒臉一紅,挺直了背,接過韁繩。

  一開始生疏,騾子不聽使喚,歪歪扭扭,她嚇得低呼。進寶環著她,手臂穩著她,不時低聲指點兩句。漸漸地,她掌握了節奏,越騎越穩。

  奇妙的感覺湧上來。好像不是他在帶著她逃,而是她在載著他,奔向某個未知的前方。

  「駕!」 她心一橫,輕喝一聲,抖開韁繩。

  騾子小跑起來,越來越快,最後幾乎是在山道上飛奔。風呼嘯著掠過耳畔,兩旁的樹木和頭頂流雲急急向後倒去。

  天地間,仿佛只剩下這疾馳的兩人一騾,要將所有的猶豫、恐懼和離別都狠狠甩在身後。

  跨過一個低矮的山頭。

  前方不遠處的林子裡,忽然驚起一大片鳥雀,撲啦啦的振翅聲打破了山間的寂靜。

  春兒心頭一緊,猛地勒住韁繩。騾子嘶鳴一聲,前蹄揚起,緩緩停下。

  到了。

  進寶什麼也沒說,只是抬手,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頂,掌心溫暖乾燥。

  「一切小心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騾,穩穩站在地上。

  春兒還騎在騾背上,怔怔地看著他。晨光里,他衣衫髒污,形容狼狽,可脊樑依舊挺拔。她想說點什麼,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
  進寶抬眼,深深看了她一眼。然後,手一抬,稍加用力拍在騾子後臀上。

  「快走。」

  騾子吃痛,輕嘶一聲,揚蹄便往前衝去。

  春兒猝不及防,慌忙握緊韁繩,穩住身形。她死死咬著唇,拼命扭回頭。

  那個身影站在原地,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,成了灰白山道上一個孤零零的黑點。他一直沒有動,直到拐過一處山彎,被嶙峋的岩石徹底吞沒。

  眼前空了。

  春兒緩緩地轉回頭,風很大,吹得她眼睛發澀。

  她抬起手,狠狠抹了一把臉,握緊韁繩挺直了背。

  「駕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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