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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捉蟲

2026-03-12 15:25:52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亥時正刻,永善才退出來。

  掀開帘子的瞬間,滿院的月光涌過來。他眯了眯眼,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外頭安靜,卻到處都是人影。殿角的陰影里、樹影底下、廊柱後頭,太監宮女們拿著長杆、舉著紗網,放輕手腳,踮腳彎腰地捉蟲子。

  皇后娘娘眠淺,容不得半點聲響。

  可夏日的蟲子是捉不完的。今晚捉一撥,明晚又來一撥。宮人們便整夜不停,一直捉到天光大亮。

  雙福彎著腰快步過來,跟在永善身後,聲音壓得低:「爺爺,人在角門候著了。」

  永善「嗯」一聲,抬腳往後院走。

  路上,捉蟲的宮人見了他,紛紛行禮。那些影子從黑暗裡浮出來,又沉回黑暗裡去。

  雙福往前湊了半步,話裡帶著笑:「爺爺,咱們院兒里蟲聲也吵,要不要叫幾個人來也捉捉?」

  永善微微扭頭,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只一眼,雙福的腰又彎下去幾分。

  「不必。」

  永善腳步不停。

  「夏天本就該有蟲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
  「人能管住就行。殺了,明天還有,白費勁。」

  雙福壓著腰,亦步亦趨地跟著:「哎,爺爺說得在理,奴婢受教了。」

  永善沒再說話。

  月光照在他背上,把那一襲紫紅的袍子照得發白。他的影子拖在地上,長長的,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  身後,捉蟲的宮人們還在忙碌。長杆起落,紗網翻飛,無聲無息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坤寧宮角門,兩盞風燈在門前掛著,下頭杵著兩個小太監,像兩根戳在地上的樁子。

  進寶站在紅牆下,一身簇新的淡青色長袍,襯得人像一棵挺拔的松。離他一臂遠,春兒也站著,淡藍色的宮裝,柔軟的料子在燈籠的光下泛著一層流光。

  她站得規矩,眼神卻忍不住往他身上飄。

  半個時辰了。

  在坤寧宮門口,有人盯著。兩個人站得遠,身子繃著,誰也不看誰。可等著等著,夜風暖融融吹過來,吹著吹著,那緊就鬆了。

  

  春兒偷偷看他。

  這張臉緊繃著,才幾日不見,卻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。

  柳連村的溪水、土屋、那間西屋裡的蕎麥墊……還有那句貼在耳朵邊上的話。

  回宮這幾日,她夜裡翻來覆去地想,想一回,心口就燒一回。此刻站在這兒,她忽然有些忍不住,想靠的再近些,把那層霧氣撥一撥。

  進寶的餘光掃到她亮晶晶的眼睛,嘴唇抿了抿。

  柳連村,像一場夢。可她的眼睛就在那兒,亮晶晶的,直直地看著他。

  像是要把他再拽回那場夢裡。

  他心裡那些盤算,忽然遠了。

  春兒往前挪了半步。

  裙角在青磚上輕輕掃過,一陣窸窣。

  她沒說話,只是抬起頭看他。臉蛋紅撲撲的,被燈光一照,像抹了層薄薄的胭脂。

  兩人之間那一臂的距離,短了些。

  夜風吹過來,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木香送進他鼻子裡。

  那是孕中的主子用來熏衣去濕的。

  他心裡那點恍惚往下沉了沉——

  如今,是在宮中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「吱呀」一聲,角門開了。

  雙福從門縫裡探出臉,笑眯眯的。

  「二位,咱走吧。」

  春兒輕輕一怔,往前邁步,卻發現進寶沒動。

  她回頭。

  進寶站在原地,臉上的神色已經褪乾淨了。燈影蓋在他臉上,看不出什麼。只有垂著的袖口下,手指蜷著。

  是緊的。

  春兒心裡漫上一股涼。

  她想起這是哪兒了,想起裡頭等著的是誰。


  進寶對上春兒的目光,朝她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春兒轉過身,跟著雙福往裡走。

  身後,腳步聲跟上來,又穩又輕。

  ———

  迴廊曲折,假山靜立,流水潺潺,月光將一切籠上一層柔和的薄紗。

  雙福提著燈,在前頭引路。

  蟲兒在暗處低吟,有高有低,融成一片。

  院子是空的。

  正屋亮著燈,門窗透出暖融融一片,在滿院藍色的清輝里,像一團息不滅的火。

  雙福在門前停下,伸手掀起那掛厚重的紗簾。

  他弓著身,回頭笑吟吟地看著二人,往裡一比。

  進寶和春兒對視一眼,一前一後,跨過那道門檻。

  帘子在身後落下,蟲鳴聲頓時遠了,悶了,像隔了一層厚厚的霧。

  屋裡暖,卻不燥。沒有放冰鑒,只夜風從半敞的窗欞里透進來,撩得燭火輕輕晃。一股幽幽的沉香氣浮在空氣里,混著老木家具經年浸出來的淡泊味道。

  進寶目光飛快掃過。

  紫檀架子上幾冊書,案頭青瓷瓶插著三兩枝綠意。牆上那幅山水,墨色淡得幾乎要化進絹里去。

  他垂下眼,深吸了幾口氣,壓了壓心裡繃著的那些緊。

  永善坐在臨窗的圈椅上,還穿著當值的衣裳,沉沉的紫紅裹著那把枯老的身子。善翼冠上的金絲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,底下露出的頭髮全白了。

  皺紋遍布的眼皮耷拉著,似在閉目養神。

  手心裡,兩顆羊脂玉的玉球緩緩轉著,發出輕微的、咯楞咯楞的聲響。那玉球溫潤,燈下一照,膩得像兩團油脂。

  桌上是三盞茶。青瓷的盞,茶煙裊裊地升起來,細細的三縷,在空氣里纏一會兒,就散了。

  進寶和春兒雙雙跪下。

  「永善爺爺。」

  玉球轉動的聲音,停了。

  永善緩緩睜開眼,目光先在兩人身上落了一瞬,然後望向裊裊的茶煙。他嘆了口氣,很累似的。

  「年紀大,精神跟不上。」

  進寶抿了抿嘴,脊背又往下伏了伏:「永善爺爺,奴婢有錯。先前有事,瞞了您——」

  永善卻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唉,先不說這些。」

  他虛虛點點桌上的茶盞,臉上掛起一抹笑意。那笑在燈下看,竟有幾分慈祥。

  「來,嘗嘗」,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三十年陳的普洱,一直捨不得喝,今日特地開了。」

  那昏黃的眼睛慢慢掃過進寶繃緊的臉,又移開,停在春兒臉上。

  春兒看看進寶,又看看永善。膝行兩步,伸手取下茶盞。

  一口、兩口,飲盡了。

  「味道如何?」永善問。

  春兒搖了搖頭:「沒……沒嘗出來。」

  永善嘆了口氣,帶著點無奈,又像早有預料。

  「年輕人,太心急了。這茶,得慢慢品。」

  進寶也往前挪了挪,伸手取下離永善最近的那一盞。送到唇邊,細細啜了兩口。

  茶盞放回去,磕在茶托上,輕輕一聲——「叮」。

  「好茶。」

  永善看了一眼那茶盞,茶湯還剩大半。

  他沒說什麼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兩人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去。

  椅子很寬,扶手是彎的。坐進去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攏住。

  永善這才慢悠悠開口,目光落在進寶臉上。

  「說說吧,你……何錯之有啊。」

  語氣並不鋒利,還是慢悠悠的,仿佛隨口一問。

  進寶咽了咽。

  「奴婢出宮……除了找東西,還為了找這丫頭。只是當時摸不清狀況,不知她出去是否闖禍,是否……回得來。這才隱瞞了爺爺。」

  春兒眼睛眨了兩下,話一溜煙跑出來:

  「是,奴婢有錯。奴婢想著劉公公出宮,太子與詹事府大人政見往來的摺子還在他手中,總覺得不安心。扮成小太監跟著,想找機會拿回東西。沒想到遇上草莽流寇,幸而遇上乾爹,才搭救回一條命。」


  永善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轉,從左到右,又從右到左。

  問進寶:「為的政見往來的摺子?」

  進寶垂下眼:「是,只是沒能拿到。許被別人捷足先登了。奴婢……有罪。」

  永善沒說話,又去看春兒。

  春兒垂下眼。

  「奴婢逃進山里,轉了一天才遇到乾爹。後來是悄悄混進宮的,奴婢……有罪。」

  永善手裡那對玉球又開始轉起來。

  咯楞、咯楞。

  半晌。

  永善鼻腔里哼出一聲,話不咸不淡地落下來。

  「好一串合情合理、不大不小的罪。」

  那聲音含著蓋不住的冷,進寶心頭一緊,四肢竟也軟了。

  他忍不住,悄悄扭頭去看春兒。

  春兒靠在寬大的椅子上,低著頭,一聲不響。

  進寶的目光在她側臉上停了一瞬,她沒動,許是慌了。

  他又轉回頭,咽了咽。等永善開口,他好繼續見招拆招。

  永善卻沒說話。

  只是倦怠地靠回椅背,閉了眼。

  燈花爆了一下,噼啪。

  進寶盯著那張閉目的臉,心裡那點慌,不知怎的越來越大。

  太靜了。

  不——不對。

  他猛地扭過頭。

  春兒還靠在椅子上。頭沒動,無聲無息。連呼吸都看不見了。

  可她的手,一根蔥似的手指,顫顫巍巍地搭在椅背上。僵著,直直朝門口的方向,指著。

  進寶喉嚨里猛地滾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春兒……」

  他輕聲喚,不敢太響。

  沒有回應。

  「春兒!」

  還是沒有。

  他去看永善,那鬆弛的眼皮還垂著,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。只有那對玉球,在掌心緩緩轉。

  咯楞、咯楞、咯楞。

  進寶想站起來,想搖一搖春兒,想把她從那把椅子裡拽出來。

  他撐了一下扶手。

  又癱回去。

  再撐,再癱。

  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,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,涼颼颼地貼在身上。

  動不了。

  他猛地抬頭,去看桌上那三盞茶。

  離永善最近盞,他喝過的,還剩大半。

  春兒那盞,空的。

  另一盞,一口未動,茶煙早沒了。

  院子裡的蟲鳴忽然大了一陣。

  嘩——

  像這座院子猛吸了一口氣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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