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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蓮子心

2026-03-12 15:25:48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坤寧宮,夜色濃得化不開,東梢間卻還亮著。

  屋裡比外頭陰涼。窗戶四敞,糊著綠紗,夜風徐徐吹進來,牆角冰鑒擺了三四個,涼氣絲絲冒。

  靠窗的炕上鋪著涼蓆,席上擱了個梨花木小几。

  皇后斜倚在炕上,手裡捏一顆蓮子。她指甲輕輕一掐,那點綠芯便擠出來。剝好的蓮子堆在小几上的碟子裡,像一小捧雪。

  太子坐在另一側,身子微微前傾,手裡也捏著一顆蓮子,沒吃,只是轉著。

  「棠兒,」皇后又掐開一顆,聲音不緊不慢,「你要帶那個進寶上朝?」

  太子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是。」他把蓮子放回碟子,抬起眼,「兒臣正要向母后稟告。」

  皇后沒抬頭,手指還在動。剝皮、掐開、去芯。動作又穩又快,像做了千百遍。

  「朝堂上,即使多個伺候的,也非同小可啊。」

  太子點點頭。燈下的臉比白日裡更沉靜些,稜角被光暈柔和了,可眼睛還是亮的,轉著燭火的光。

  「如今水渾,」他說,聲音壓得沉,「各方勢力攪在一處,兒臣擇人,總得萬分小心。要個身家乾淨的,能辦事,又能讓兒臣拿得住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皇后手上。

  「進寶有些機變,原是父皇身邊的人。兒臣用著順手,父皇瞧著也舒坦。」

  皇后沒接話。

  剝蓮子的聲音細細的,咔,咔,咔,在安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。

  永善坐在炕下的小杌子上,膝上一小盆青色的、未剝的蓮子。他湊的近,好讓皇后取用。

  聽見這話,他看了太子一眼,又垂下去。

  「殿下,老奴多一句嘴。」聲音沙啞,帶幾分猶豫。

  「此人是有幾分頭腦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把瓷盆往皇后這邊挪了挪。

  「可他到底年輕,這樣大的榮耀,怕接不住。」

  他抬起眼,渾濁的眼睛裡閃著一點光。

  

  「況且,進寶心思雜、私心重,恐誤了殿下的事呀。」

  太子沒答。

  他捏起剛才放下的那顆蓮子,舉到燈下看。蓮子圓潤潤的,只去了芯的地方留下一個小小的裂口。

  他只是轉著那顆蓮子。

  心思雜?

  進寶回來後,句句妥帖,挑不出錯。

  可就是太妥帖了。

  迷路?被人追入山林?

  他輕輕搖頭,腿往前伸了伸,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里。

  算了,究竟沒出什麼事,結果也乾淨。

  他把蓮子放下,瞥了眼永善。

  「孤知道。」

  聲音很平,沒什麼起伏。

  「他畢竟是個閹人,再有心機也不成氣候。無根無萍,身家乾淨,這是最重要的。」

  永善垂下眼,不再說什麼。雙手捧著瓷盆,穩穩的,一動不動。

  皇后終於抬起頭。

  她看了太子一眼,目光柔和,像看一個已經長大、卻終究是孩子的孩子。

  「你一向穩重縝密,」燈光給她溫和的面目鍍了一層金邊兒,她輕輕說,「此事你決定就好。」

  太子點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皇后的手還是靈巧的翻著,好似永遠不知疲倦。

  許久,外頭廊下的風燈燃盡了油,倏忽滅了一盞,窗外更暗了。

  太子站起身,整整衣袍:「時候不早,母后早點安歇,兒臣告退。」

  「棠兒。」

  皇后叫住他,指了指那碟剝好的蓮子仁,白嫩嫩的,堆得冒了尖。

  「這個帶走,天兒熱,吃了清心。」

  太子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那笑是咧開的,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
  「謝母后。」

  永善已經站起來,拿起旁邊備好的荷包,把蓮子仁仔細往裡裝。

  太子等著,目光落在永善動作的手上。


  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回過頭。

  「對了,母后。」

  皇后抬起眼。

  「承乾殿要進的那個江才人,」太子的聲音漫不經心,像是偶然想起,「母后可以留意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她貼身的那個春兒,是進寶的眼珠子。盯在宮裡,總翻不出什麼浪花。」

  皇后看著他,目光微微動了動,嘴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太子點點頭,接過永善遞來的荷包,往懷裡一揣,轉身出去了。

  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
  門帘掀開又落下,帶進來一絲夜風,燭火晃了晃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屋裡只剩下兩個人。

  剝蓮子的聲音又響起來,咔,咔,咔。

  皇后沒抬頭。永善也沒動,坐在那小杌子上,捧著瓷盆,像一尊石像。

  過了很久,永善才開口。

  「娘娘。」

  他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著什麼。

  「西府的沈將軍,今晚差人來了一趟。」

  皇后手裡的動作沒停。

  「五軍營,」永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,「搜出了咱們要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輕輕放在炕桌上。又掏出一張紙,疊得方正,邊角都磨毛了。

  他把紙展開,鋪在瓷瓶旁邊。

  紙上按著一個血手印,顏色發暗,邊緣模糊。底下的字也褪了色,筆畫虛虛的,像隨時要散進紙里。

  皇后終於停了手。

  她看了一眼那張紙,又看了一眼那個小瓷瓶。

  沒說話。

  永善嘆了口氣。那嘆息很深,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陳年的灰。

  「沈將軍先一步進了劉德海的私宅,」他說,「地方選的准。」

  皇后點點頭,目光還落在那張紙上:「二弟如今大了,行事倒是周全些。」

  「只是沒想到,」她緩緩開口,「劉德海竟被半路殺了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,看著永善。

  「你怎麼想?」

  永善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燭火跳了跳,在他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。

  「都是命。」

  他開口,聲音比方才更蒼老了些。

  「無論誰動的手,娘娘可安枕了。」

  他閉了閉眼。

  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,什麼表情也沒有。只有眼窩深陷處,殘留著一點燭火的碎光。

  窗外,不知哪裡的小蟲試探著細細地叫了一聲。

  又沒有了。

  夜還是那樣濃,化不開似的。

  皇后低下頭,又捏起一顆蓮子。

  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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