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82章 今日雨

第182章 今日雨

2026-03-14 17:35:57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那袍角翻成的黑浪,在她眼底竟是慢的。

  她想追,卻發現腿紋絲不動。眼珠往下一掃,原來腿根本沒長在自己身上——她成了半截子殘破的泥塑,栽在龜裂的大地上,看他在前頭走,走得那樣快,那樣好看。

  大地裂開,她漏下去。

  柴房的氣味劈頭蓋臉打過來,霉爛的柴禾、陳年的灰,還有那股子讓她牙關發緊的冷。燒火棍帶著風聲,她閉上眼。

  疼,熟悉的疼,從掌心那裡炸開,順著胳膊往脊樑里竄,像有人在她骨頭縫裡點了一掛鞭。她沒躲,反往前湊了湊,脖子梗著,眼睛拼命睜開。

  她要看清那隻手。

  蒼白的,修長的,骨節分明。那手攥著棍子,攥得緊,棍子上的木刺扎進皮膚里。

  她忽然想笑。原來他打人的時候,自己也是疼的。

  那手卻抽走了,往後退,退進一片空茫的黑里。黑不是真的黑,是燒過頭的柴禾剩下的那種灰,死的,不存一點熱氣。

  她往前爬,膝蓋硌在磚地上,生疼。可顧不上了,她不知道自己找什麼,只是心裡有一塊地方空著,空得發慌,必須得用什麼東西填上。

  灰的盡頭,亮起一盞燈籠。昏黃的、扎眼的黃。

  燈籠後頭浮著一張臉,被光從底下照亮,顴骨,眼尾,鼻樑,都浸在這層薄薄的黃里。

  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可她就是從那微翹著的眼尾里,看出一點慈悲來。

  他看著她。隔著那盞燈籠,隔著怎麼也爬不完的灰燼地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那距離不遠不近,夠她看清他眉眼間的每一條紋路,又夠不著,永遠夠不著。

  燈籠往後退,她往前爬。

  那距離紋絲不動。

  心裡那把火燒著燒著,忽然就不那麼烈了。她在這燒灼里嘗出一點別的味兒來,澀的,回甘的,像嚼著一根老了的茶梗。

  他一直在前頭呢。

  看著她。

  哪怕只是看著……

  「春兒姐姐,春兒姐姐。」

  

  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,隔著一層厚厚的水,她沒管。

  「春兒姐姐!」

  聲音大了些,劈進來,前頭的燈籠沒了,春兒一回頭,那片灰也散了。

  她睜開眼。

  身上黏膩膩的,全是汗,心跳得很快。

  彩霞的臉湊在跟前:「姐姐,做噩夢了?」

  春兒沒答話,躺著喘了幾口氣。

  窗外似有雨聲,沙沙的、細密密的在窗欞上撓。把她從夢境裡撈出來半截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被子裡悶了一會兒。

  再坐起來時,臉上已經平了。

  「幾點了?」

  「寅正三刻了。」彩霞壓低聲音,遞過衣裳來,「今日是挪宮的好日子,您穿哪件?這件薔薇色?」

  春兒卻拉過另一件半舊的秋香色宮裝,往身上套。

  「別太招搖。」

  手指觸到衣料,軟的。可她心裡還黏著夢裡的東西,他的聲音,他那雙垂著的、黑沉沉的眼睛。

  「小主起了嗎?」

  「還睡著。」彩霞湊過來替她系帶子,「這幾日身子沉,睡得多。是硃砂在旁邊伺候的。」

  春兒點點頭,轉頭去看窗戶。竹捲簾邊角滲進一顆顫巍巍的雨珠子,外頭天還早,暗沉沉的。

  她收拾妥當,推開門。

  雨氣撲面而來,細得像一場過分的霧。院裡,太監宮女正歸置最後的東西,箱子用油布蓋著,抬起來時槓子吱呀作響。他們的衣裳已濕透了,沉沉貼在腿上。

  水窪里倒著灰濛濛的天,踩碎了,又慢慢聚起來。

  「春兒!」

  一個人影從雨里鑽出來,收了傘,笑吟吟地湊到她跟前。

  是風雀。她眼下有點青,可精神頭足得很。

  「我們娘娘可高興了,就盼著江小主過去作伴兒呢。」她仔細瞧了瞧春兒,「聽說你病了幾日,臉上真沒精神。」


  她聲音脆生生的。

  春兒彎了彎眼睛:「好些了。」

  「給你帶的。」風雀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青花瓷瓶,往她手裡一塞,「枸杞酒,養氣色的。楊大將軍從西北千里迢迢寄來,我們娘娘就賞我一壺,分你一點兒。」

  春兒低頭看了一眼那瓶子,沒推拒,接過來:「謝謝風雀姐姐。」

  風雀笑了笑。

  春兒又問:「楊大將軍?大將軍是更厲害的意思嗎?」

  風雀撓了撓頭,哈哈笑了一陣兒:「不是,娘娘兩位哥哥都是武將,是楊大——將軍。和楊二——將軍。」

  「為何不以名稱呼?」

  「啊,這就是姓名呀。」

  春兒不說話了,漸漸臉憋紅了,噗嗤一聲笑出來,連忙告罪:「哎呀,真對不住。娘娘單名一個騁,是瀟灑漂亮的名字,我以為……」又憋不住笑出來。

  風雀不以為意:「男子嘛,楊老將軍不在意這些,總說賤名好養活。你不知道,五殿下小名叫狗子呢。」

  春兒不敢笑了,低著頭,只臉憋得越來越紫。

  風雀笑嘻嘻的戳她一把,兩人又低低笑作一團。

  在這陣笑語裡,身上那股黏膩的勁兒,退下去一些。

  那枸杞酒的瓷瓶在掌心滑了一圈,春兒從笑聲里分出一點神。

  徐妃那盞茶,也是入口的東西。

  心裡緊了緊,面上的笑險些掛不住。

  可進寶的聲音還在耳邊——「乖乖的」。

  笑又撐起來,她把那點疑慮,往下按了按。

  檐下笑語一片,雨還在下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寅時末,一頂青布小轎出了儲秀宮。

  四名太監穩穩抬著,油布蒙住了頂,雨水順著邊沿往下滴,砸在地上。江才人在小窗的青紗簾後頭,沒動一下。

  彩霞抱著妝匣,緊緊跟在轎側。

  硃砂提著木提籃,裡頭是江才人慣用的碗筷,這些是不能假手於人的。木籃沉,硃砂兩手提著,臉上發白。

  春兒跟在另一側,一隻手虛虛扶在轎沿上。其實沒什麼用,但她總覺得扶著,穩當些。

  主子面前,三人都沒打傘。

  雨絲斜織著,像一張掙不脫的網。她在網裡走著,衣裳漸漸沉了,每一步都像拖著什麼。

  小轎正走過乾清門前的橫街。遠遠地,雨霧裡來了一行人。

  蝦青色的雨幕中,太子步輦的華蓋緩緩移動,杏黃的頂子發著蒙蒙的光。步輦後頭,跟著一個棗紅色的身影,手裡捧著什麼,走在右後側。

  青布小轎趕緊往宮牆下避讓,一眾宮人跪下去。

  春兒也跟著跪下。膝蓋砸在濕透的青磚上,雨水瞬間浸透了裙擺,貼著皮肉。

  頭卻沒低。

  她伸長了脖子,往步輦行來的方向瞧。

  走近些了。

  那棗紅的身影脊背挺直,和身邊躬著腰的內侍全然不一樣。他走得穩,每一步都像量過似的。鋼叉帽兩側的朝天翅,在雨里細細地抖。

  春兒的心也跟著抖起來。

  昨天他說不來了,今日就遇上。

  她彎了彎嘴角,伸著脖子、盯著看。直到能看清那張臉了,才又垂下頭去。

  乾爹穿紅衣裳真好看,襯得人更白了。

  抬輦人的腳步踩在積水上,啪嗒、啪嗒,一聲聲,像砸在春兒溫熱的心上。

  「奴婢請殿下安。」是跪拜宮人的聲音,悶在地上。

  「嬪妾請殿下安。」轎中傳出江才人的聲音,比平時低些。

  步輦停了。

  春兒伏著身子,看見一雙雙腳從面前走過。抬輦人的靴子踩進積水,帶起細小的水花,落下去,又踩進下一個水窪。

  然後是一雙白底皂靴。靴底已經髒了,沾著泥,邊緣被雨水泡得發軟。

  在她面前停了。

  是棗紅的袍角,被雨沾濕。紅得發暗,沉甸甸地往下墜。在她面前晃了兩下,靜止了。


  太子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,溫和得像這雨:「雨天路滑,不必多禮了。」

  那雙靴子又要動。

  春兒飛快地側了一下身子,抬眼去瞧,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。

  進寶的臉。

  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嘴角抿著,下頜繃著,一顆細小的雨珠正掛在下巴上,懸著,顫著,不肯落。

  他的眼睛沒往下面看。

  直直地看著前方。仿佛腳邊什麼都沒有。仿佛她跪著的那塊地,是空的。

  他走過去了。

  棗紅的袍角從她眼前滑過去,被雨拽著,沉甸甸地,一步一步,走遠了。

  春兒的嘴角,放平了。

  心裡那點溫熱的東西涼下去。

  她低下頭,忽覺有點委屈。又酸、又疼。酸是替自己酸的,帶著點茫然。疼是替他疼的。

  他心情太差了吧……

  可心底還有什麼想往上冒——他讓自己別瞎打聽、說不來了。還有那個頭頂上一觸即離的碰觸。

  他是不是、是不是……後悔了?

  她咬了下唇,用力把另外一個聲音從腦海之中提出來。是他們騎著騾子,她問:「那些話,回去還算數嗎?」進寶的呼氣噴在她耳廓:「算,到哪兒都算。」

  她把心裡那些扎人的毛刺兒壓了壓,好讓它像沒存在過一樣。

  伸手,重新扶住轎沿。

  小轎又抬起來。

  春兒膝蓋上濕了一大片,涼得發麻。她沒管,只是往前走。

  雨還在下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