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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臣

2026-03-15 18:45:43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皇極門出現在雨幕中,朱紅的高牆,在雨里越發暗沉。

  進寶只看了一眼,就垂下頭。

  春兒的目光還在他身上扎。

  他吸了口氣,雨霧吸進鼻腔,像溺了一次水。

  手一撐,攙太子下輦。

  進寶跟在那抹杏黃後頭,第一次踏進皇極門。

  廣場上站滿了人,青的、藍的,衣裳沉在雨里。

  進了殿,滿眼的緋紫。他隨太子從東邊拾階而上。那些顏色壓過來,有人咳嗽,有人挪腳,袍角掃過地磚,窸窸窣窣的。

  進寶站在太子側後方,只盯著太子腳後那一小塊磚地,一步,一步,踩過去。

  皇上來了,朝會開始。

  先是兵部的楊老將軍,貴妃的父親。他聲音洪亮,滿殿都能聽見:「西北軍費告急,須儘快撥餉!」

  戶部那邊立刻有人接話,領頭的是徐尚書,聲音不急不慢:「哪有銀子。八月了,江南水患還未平定,錢都緊。再說西北那些人,往年都是秋後才來,如今只是維養,怎麼和戰時一個要法?」

  楊老將軍冷笑一聲:「照你的說法,你今天上朝吃飯,明天休沐就不吃了?」

  徐尚書沒接話。旁邊有人打圓場:「主要是稅收不豐,兩頭消耗……」

  楊老將軍打斷他:「究竟是兩頭消耗,還是有人從中得利?」他側過身,目光往太子這邊掃了一眼,「不然太子那個勸捐濟國的法子,我看就很好。怎麼就不讓在水患區全部施行?」

  徐尚書上前一步,對著御座拱手:「陛下,要富商的錢,加重稅收就是。何必用這種法子?長此以往,百姓不事農事,動搖國本!」

  皇上沒說話,只是轉向太子。

  太子的聲音很穩:「徐尚書言之有理。但那些河灘本就不適合耕種,只是百姓祖輩紮根,別無去處。年年靠朝廷賑災,不是長遠之計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。

  進寶一怔,立刻雙手遞上匣子。

  太子取出摺子呈上去:「這是松江府官員呈的。新政養活了流民,節省了賑災銀子。市場流通,賦稅也提高了一成。」

  殿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皇上翻看摺子,一頁一頁,沒說話。

  太子看了進寶一眼。

  進寶立刻上前一步,跪下。滿殿的目光聚過來,像無數根針,細細地扎在背上。

  他低著頭,聲音壓得平:「奴婢是松江府人。年年澇,年年種。後來家人護田,都死了。奴婢僥倖進宮,蒙得天恩浩蕩,若新政可庇護鄉親免於流離,實為大功德。」

  殿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徐尚書的聲音又響起來:「這位以前沒見過。內侍伺候,怎麼有說話的份兒?」

  太子沒開口。

  

  進寶跪著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送出去:「奴婢是東宮秉筆太監,四品。」

  徐尚書不說話了。

  皇上又翻了一頁摺子,側過頭,看向最前頭那位穿緋紅仙鶴補的人影。

  「太師,你覺得呢?」

  進寶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。那人六十多了,精神矍鑠,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樹。

  皇后的父親,沈太師。

  他沉吟片刻,聲音穩當:「徐尚書之憂,在長遠國本;楊侍郎之急,在西北邊防;太子之策,在當下民生。三者不必爭個對錯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從太子那邊掠過,最後落回御座上。

  「觀松江府摺子,新政實為良策。但大面積推廣,操之過急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臣建議,在今年受災的重慶府再行試點。那邊多山少田,與松江府水鄉不同,正好驗證這法子是否可行。可由太子、戶部兩方共同派員督查。」

  話鋒一轉。

  「至於軍餉,臣請陛下下旨,戶部先從鹽課、漕運盈餘中暫撥三成,解西北燃眉。」

  皇上點點頭:「就依愛卿。」

  楊老將軍又上前一步:「陛下,重慶府乃沿江重鎮,這麼大動作,流民治安必要兵部協管。」

  沈太師垂下眼,語氣不變:「楊侍郎言之有理。」


  楊老將軍笑了:「我那二兒子就在重慶府任川東參將。兵部可由他督查,必然盡心盡責。」

  皇上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「嗯,朕有印象,是個好孩子。」

  進寶跪著,餘光掃過御座。皇上的臉是平的,可他伺候過皇上許多年,看出皇上心裡並不痛快。

  楊老將軍、二兒子、川東參將、楊貴妃……

  沈太師這是有意捧楊家。只是裙帶幫扶,太明顯了些。

  皇上轉向徐尚書:「戶部呢,派誰去?」

  徐尚書上前一步:「戶部主事林文淵,辦事幹練,曾任重慶府推官,諳熟川東民情地勢,堪擔此任。」

  皇上「嗯」了一聲,面色和煦了些。

  最後才看向太子。

  太子躬身:「回陛下,兒臣以為,進寶是此法的提出人,又明白水患特性。由他去,再合適不過。」

  進寶怔住了。

  徐尚書又跳出來:「殿下三思!內宦出使地方,於朝廷體面有損!」

  太子沒說話,只是看向皇上。

  殿裡靜了一瞬。

  進寶跪著,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  可心跳之餘,腦子裡已經轉起來——戶部的、兵部的人都在裡頭,若真能出去,也許能在其間博得一些依仗……

  「特殊事,特殊辦。」皇上開口,聲音不重,「太子的內侍,自有他的榮耀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就按太子的意思吧。」

  徐尚書張了張嘴,終是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進寶上前一步,叩首。

  「謝陛下、殿下,奴婢定當盡心。」

  皇上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你此番是代太子出差,動輒自稱奴婢,有失朝廷體面。」

  他沉吟片刻。

  「你本為東宮四品秉筆。朕今授你兼欽差委差官,隨行辦事。不必卑賤自稱。」

  進寶跪在那裡,那些話從頭頂落下來,他聽清了,又好像沒聽清。

  「奴婢領旨謝恩!」

  頓了頓

  「臣定不辱使命!」

  話說完了,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。

  「臣」。

  那個字還懸在舌尖。涼涼的,像含著一塊冰,化不開,也咽不下去。

  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
  可他跪著的那塊地磚,忽然有點晃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下朝回去的路上,天放晴了一點,紅牆、金頂、碧瓦,籠罩在蒙蒙煙雨中。

  太子還是乘輦,與進寶說著話,

  「後日便動身吧,快馬加鞭趕過去,也得一個月,必趕在十月前入重慶府。」

  進寶躬身:「奴婢明白。」

  太子側過臉:「怎的還自稱奴婢?」

  進寶語氣又柔又緩:「皇上給的恩典是對外的,奴婢……永遠是殿下的奴婢。」

  太子看他一會兒,點點頭:「嗯,戶部那邊定會作梗 ,你……放手去干。等你回來,孤向父皇給你和那春兒請個明旨的対食,也不算委屈你。」

  進寶灼熱的心瞬間涼了。

  対食,這關係一旦放在明面上,春兒就同自己真正綁死了,她跟的主子,必然要站在皇后這一邊。

  太子、皇后、永善……誰都能拿她刺自己。

  他就真成了砧上魚肉。

  進寶心中頗多計較,面上卻喜氣洋洋的謝恩了。

  先出去,出去再說。

  出去後才好想辦法,先把自己的局面穩一穩,才能去解春兒的死局。

  他突然覺得,自己還半濕的衣裳沉極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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