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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啪

2026-03-15 18:45:50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進寶從太子書房退下時,雨剛歇。

  天卻沒開,反而往下沉了沉,烏泱泱的,像憋著一口氣。他踩著濕磚往回走,一步一個淺淺的水印子。

  還沒到值房門口,就看見福子踮著腳,脖子伸得老長。一瞧見他,登時躥過來,壓著聲兒:

  「進寶公公,可算回來了!春兒姑娘一早就來了,那臉色……奴婢不敢攔,先讓裡頭候著呢。」

  進寶腳步頓住。

  雨後的風貼著地皮掃過來,鑽進半濕的衣裳里,涼得他一激。

  「往後,」他垂著眼,聲音淡淡的,「別輕易放進來。」

  睫毛卻顫了一下。

  不能讓她再這樣了,明目張胆地來,明目張胆地站在這兒等他。

  他自己橫豎是要出宮了,可她呢?

  她越是這樣惦著,越容易被人盯上。就像自己一樣。

  等他回來,等他再攢些實力,等她……不那麼惹眼了。

  到時候,不管她願不願意,都得送出宮去。

  可那得先演好這齣戲。

  得冷一冷,讓她自己學會……不想他。

  他心裡翻來覆去地盤著這些念頭,盤得刀刃都卷了口。胸腔里那顆正跳著的東西,不知什麼時候縮成了一團,皺巴巴的。

  他抬起眼,嘴唇上沒什麼血色,聲音也虛虛的:「去你房裡拿件乾衣裳來,再把人攆出去。」

  福子沒動,小心翼翼地覷著他臉色:「公公……這是怎麼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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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進寶張嘴,語氣陡然尖利起來:「讓你去你就——」

  值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
  門後頭,露出春兒的臉。

  慘白,細細地顫著。眼圈紅著,像被人拿刀子剜過。

  進寶喉嚨里那半截話,登時全吞了回去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。

  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吧嗒,吧嗒。

  淚珠子從春兒下巴上掉下來,砸在前襟上,洇開兩小塊深色的印子。

  她沒出聲,只是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

  進寶眼睛一閉。

  他轉過身,袖子帶起一陣風,抬腳就走。

  身後砰的一聲。門被撞開,撞在牆上又彈回來。他沒回頭,腳步更快。

  袖子卻被人一把攥住了。

  那隻手用了死力氣,硌著他的手腕,攥得生疼。他掙了一下,沒掙開。又掙了一下,還是沒掙開。

  總不能在這兒鬧起來。

  他梗著脖子,不看她,由著她把自己往裡拽。腳下踉蹌著,踩過門檻,踩過地上的水漬,一路被拖進值房裡頭。

  門在身後砰地關上。

  外頭,福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,眨了眨眼。裡頭什麼動靜也沒有,靜得跟沒人似的。

  他又站了站,忽然一拍腦門。

  「乾衣裳……對,乾衣裳。」

  嘟嘟囔囔地轉身走了。

  ____

  值房裡頭。

  沉水香的香氣飄悠悠的,混著雨天的潮氣,像一層薄紗籠在兩個人中間。春兒站在那兒,眼淚還在流,順著臉頰淌進嘴角,鹹的。

  「乾爹……」

  她張了張嘴,聲音堵在喉嚨里,半天才擠出來,帶著哭腔:

  「宋進,你……後悔了?」

  進寶沒答話。

  他就那麼看著她,眼神靜得像一潭死水。像看一個不相干的人,春兒忽然覺得冷。

  「為、為什麼呢?」

  他還是不說話。

  春兒等了一會兒,等來的只是沉默。那沉默太長了,讓她心裡那點熱氣一點一點往下沉。

  她繞著他走了一步,又走一步。他不看她,眼珠都不轉一下,就那麼直直地站著,像一截木頭,像一堵牆。


  心裡有什麼東西猛地燒起來。

  她牙關咬得發酸,腮幫子都在抖。她忽然伸出手,狠狠推了他一把。

  推他的胸口,推他那張閉得死死的嘴,推他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。

  「你說呀!」

  進寶踉蹌了一步,勉強站穩。

  他抬起黑黝黝的眼,終於開口。

  聲音冷得發寒:「賤婢。長本事了?」

  春兒愣住。

  賤婢。

  那兩個字齊齊扎在她心口上。不是柳連村那種帶著揶揄的,是冷的,硬的,像他真的覺得她低賤,像她跪在他腳邊求他都是髒了他的地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眼淚還在流,可話堵在喉嚨里,出不來。

  進寶看著她那副樣子,心裡某個地方狠狠擰了一下。

  但他沒動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指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。

  「咱家不要淨會惹麻煩的蠢貨。」

  他一字一頓,咬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滾,以後別再來。」

  春兒的血凍住了,從頭到腳,從裡到外。

  是了,是她拖累了他,所以那些話都不算了。

  她往後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膝蓋撞到什麼,是凳子。她沒低頭,只是踉蹌著往外退,手摸到門框,冰涼粗糙。

  難堪,臉上燒得慌。她想衝出去,跑得遠遠的,跑到他再也看不見的地方去。

  可腳卻釘在那裡。

  心底最深處,有個小小的角落,還有一點火苗似的,細細地燃著。

  不對,這不對。

  春兒,你要和乾爹站在一起。要和乾爹一樣想問題。

  乾爹去牢里撈過她。那時候多險?他說去就去了。

  他把靖遠伯的把柄交給自己,眼都不眨一下。

  柳連村,也是險象環生。

  他哪回不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?怎麼這回,就嫌她拖累了?

  春兒心頭猛地一跳。

  那點火苗忽的,躥高了一點。

  不是拖累,還有旁的。

  是有人正拿這事兒卡著他的脖子,逼他把她推開,逼他說那些戳心窩子的話。

  她忽然抬起頭。

  進寶臉上,還有一絲沒來得及藏好的疼。

  那疼太短,滋一下就沒了,可她看見了。

  春兒往前踏了一步:「是不是他們……逼您的?」

  聲音還帶著哭腔,可已經穩住了。

  「皇后?太子?永善?」

  她越說越快,越說越咬牙切齒,眼裡的淚還沒幹,眼珠卻燒得通紅。

  進寶張了張嘴。

  他想駁回去,想繼續罵,想擺出那張冷臉把她罵跑、罵得再也沒臉來。

  可他看著她那雙眼睛,想起劉德海沒了頭的屍首——不知死活,一根筋,認準了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。

  他額角突突地跳起來。

  半晌,他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嘆,像扛了太久的重物終於壓了下去。

  「你今天這樣衝過來,」他聲音壓著,「讓人看見了,會怎麼樣?」

  春兒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我問你,會怎麼樣?」

  聲音還是冷的,可那冷裡頭,有什麼東西在抖。

  春兒終於開口,又小又啞: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不知道?」進寶冷笑一聲,「你是裝不知道,還是真不知道?」

  他往前一步,她往後退。

  「在永善那兒,我為什麼交底兒?」

  春兒不退了,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
  進寶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東西。是疼,是怒,是那天在永善屋裡,他把底牌一張張攤出來時的決絕。那些東西混在一起,攪得他眼眶發紅。

  「因為他攥著你,」他一字一頓,像要把什麼剖開,「我心甘情願的。」


  春兒的嘴巴抿緊了。

  「你現在衝過來,讓人看見了,讓人知道你這麼樂意貼著進寶……」他頓住,喉頭滾了滾,聲音忽然啞下去,「那我那天,是為什麼?」

  春兒愣在那裡。

  「我馬上要出去辦差。有人拿你來威脅我,我怎麼辦?」

  他聲音咬在牙關里,咬得咯吱響。

  「有人拿我來威脅你,你又怎麼辦?」

  她忽然懂了。

  不是不要她,也不只是被人逼。

  是他怕。

  她往前湊了一步,進寶後背撞上牆。

  春兒站在他面前,仰著臉看他。眼淚還在流,可嘴角彎起來一點,小心翼翼的,像怕嚇著什麼似的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,」她聲音軟軟的,像在哄,「因為擔心我?」

  他沒說話。

  可他的眼睛,躲了一下。

  春兒踮起腳,湊過去,進寶偏開頭。

  她追過去,他又偏開。

  她伸手,捧住他的臉,把他扳過來。

  「宋進。」

  進寶不動了。

  她貼上去,親他,他沒動。

  春兒又親一下。

  他的嘴唇是涼的,她的也是。

  進寶忽然伸手,按住她的後頸,一翻身,把她壓向自己。

  這個吻是狠的,又凶又狠,像要咬破什麼,又像要留住什麼。春兒被他按在牆上,後背硌著冰涼的磚縫,疼。可她沒躲,反而把身子往上迎了迎。

  他的手從她後頸滑下去,用力一扯。

  布帛摩擦的聲音,在安靜的屋裡格外刺耳。

  春兒抖了一下,沒出聲。

  他把她翻過去,臉貼著牆,背對著他。

  磚縫的涼意透過敞開些的裡衣滲進來,激得她起了一層細栗。

  「知道錯了嗎?」

  聲音從身後傳來,還是冷的,可那冷里有什麼東西在燒。

  春兒咬住唇。

  「我問你,知道錯了嗎?」

  他的手落下來。

  潮濕的、溫暖的。把那些不安、那些委屈、那些她說不出口的東西,一下一下,清脆的拍回去。

  一聲,又一聲。在空蕩蕩的值房裡,清晰得像敲在心上。

  春兒把臉埋進手臂里,悶悶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「嗯什麼?」

  「……知道。」

  「知道什麼?」

  她沒回答。

  又是啪的一聲,很重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不知怎的,春兒腦袋裡炸起一朵小小的煙花,疼的,也是亮的。

  「……不該這樣衝過來。」她是哭的,也是笑的,聲音悶在手臂里。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「……不該讓人看見。」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她不說話了。

  他的手停了。

  屋裡靜了一瞬,只能聽見檐上的雨水嘀嗒,一滴,又一滴。

  他把她轉過來,面對面。

  她的臉通紅,眼睛也紅,嘴唇咬得發白,下唇上一排細細的牙印。

  他久久看著她,幾乎讓春兒以為他又要變回那潭死水。

  然後他低下頭,親她的眼睛。

  眼淚是鹹的。

  他一點一點親過去,從眼角到臉頰,從臉頰到嘴角,像要把她臉上每一寸都記住。

  他貼著她的唇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

  「我不在的時候,你要乖。」

  春兒點頭。下巴抵著他的下巴,一下一下的。

  「別聯繫我。」

  她又點頭。

  「別讓人知道你想我。」

  她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,重重的。

  「必要的時候,什麼都不要管。拿那帳簿威脅江才人。一切等我回來。」

  她終於開口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:

  「你會回來的,對不對?」

  進寶看著她。看著她眼底那一點火光,那一點即使被他按在牆上,也要仰著臉看他的光。

  他沒回答。

  只是伸出手,把她摟進懷裡。

  摟得很緊,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裡,像這輩子只剩這一抱,讓春兒幾乎喘不過氣,只好把臉埋進他胸前。

  沉水香的味道、混著雨水、混著汗,混著他身上那股她說不上來、但一聞就知道是他的味道。

  她閉著眼,用力吸了一口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屋外,天還是陰的。

  福子抱著乾衣裳站在門口,不知道該不該進去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又轉身走了。

  屋裡,兩個人還抱著。

  誰也沒說話。

  只有門縫裡漏進來的風,涼颼颼的,貼著地皮掃過來,吹到春兒火辣辣的皮膚上。

  她顫了一下。

  進寶低下頭,下巴抵著她的頭髮,停了一息,鬆開手。

  春兒還沒來得及抬頭,他已經把她翻了過去。

  臉重新貼上那面冰涼的牆。磚縫的紋路硌著她的臉頰,一道一道的。

  他的手落在她後頭。

  窗外有鳥啾啾叫了一聲,又沒了。

  春兒閉上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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