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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 也無風雨

2026-03-27 12:04:39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廊下,午後的太陽斜照著,光里浮著細細的塵,說是雪,太細。說是沙,又太輕。就那麼懸著,懸成一片金色的霧,霧裡看人,人都模糊了。

  風雀坐在石階上,手裡撿著幾根蒲草,手指頭靈巧地翻,一會兒就編出個雀兒的形狀,昂著頭,似要飛。春兒挨著她坐,手裡也拿著草,編來編去,總不成樣。

  「你這是什麼?」風雀湊過來看,笑了,「蛤蟆?」

  春兒把手裡那團東西往懷裡藏了藏,臉上有點熱:「元寶。」

  「元寶?」風雀笑得更響了,「財神爺見了,怕是要跳腳。」

  春兒也笑了,伸手輕輕推她。兩人在廊下笑了一陣,脆生生的,驚起了檐下歇著的麻雀。

  風雀手裡的雀兒編好了,擱在膝上。她看了看春兒手裡那團歪扭的草:「你怎麼總編這個?上回來是元寶,這回還是。」

  春兒咬著唇,手指捻著草莖:「就是喜歡。」

  「財迷。」風雀說。

  春兒沒應,摩挲了兩下那一團編了一半的東西。草莖硌著手心,像那個人指尖的薄繭。

  廊下的光又斜了一些,那片金色的霧更濃了。春兒抬起頭,想看看風雀的表情,可光太刺眼,風雀的臉也模糊著。

  只有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,是風吹過檐角銅鈴。

  叮鈴,叮鈴。

  「對了,」春兒低下頭,像是隨口問,「上回來過的沈太醫,你認得嗎?」

  風雀手裡的動作停了。

  她抬起眼,看著春兒。方才眼裡的笑意,一下褪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「沈太醫?」她的聲音淡了,透著點涼,「你問他做什麼?」

  春兒愣了下,手指不自覺蜷起來:「就……隨便問問。」

  風雀沒說話,只是打量她。目光從她微微泛紅的耳根,滑到她蜷起的手指。那目光太沉,讓人心慌。

  半晌,風雀輕輕「嘖」了一聲。

  「春兒,」她叫她的名字,「他不是你能想的。」

  這句低得像嘆息,在午後的陽光和塵埃里盪開,盪到春兒耳邊時,已經模糊了,可每個字又清晰得扎人。

  春兒張了張嘴,反應過來,臉上燒了一片,話卡在喉嚨里,想解釋。可解釋什麼呢?說「我只是打聽他的底細」?

  她垂著眼,草莖在指尖越捻越緊。

  風雀看著她這副樣子,心裡那點猜更實了。她嘆了口氣,拉過春兒涼涼的手。

  「我也不是要刺你。」風雀湊近些,「沈太醫,是前頭兵部沈老尚書的旁支。要不是沈尚書沒得早,這一支敗落了些,他也不至於只做個太醫。」

  春兒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蜷了一下。

  「沈尚書……是皇后娘娘的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「堂伯父。」風雀接過話,瞥她一眼,「論起來,沈太醫得喚皇后一聲姑母。只是遠了,出了五服。」

  春兒低下頭。膝上的草編歪著,一根草莖被她無意識地扯斷了。

  「怎麼沒聽人提過,他與皇后娘娘沾著親。」

  「他開蒙的時候,皇后娘娘早進了王府。」風雀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,呼出的氣噴在春兒側臉上,「可我們五殿下在外頭念書時,和他同窗數年,兩人處得好。」

  春兒的手指徹底扎進掌心。

  風雀鬆開她的手,拿起自己編的雀兒,理了理翅膀,語氣淡得像草葉上的霜。

  「他和五殿下是一路人,」她看了春兒一眼,補了一句,「他身邊來往的,不是咱們這樣的。」

  那句「咱們」啞啞的,像從什麼地方擠出來的,咱們是什麼?是奴婢。是宮牆裡頭,最底下的一層土。

  春兒臉上慢慢紅了,不是羞,是慌,帶著一股灼燒的後怕從心底竄起來。

  沈太醫,皇后娘娘的遠親,五殿下的同窗。這樣的人,她前頭怎麼就敢威脅?怎麼就以為能拿捏。

  胸口一抽,空落落的,又慌得發緊。

  他後頭還會幫自己嗎?還是會……記恨?

  她站起來,動作有點急,把膝上那團草胡亂抓起來,塞進袖子裡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聲音低低的,「我先回去。」


  春兒沒再看風雀,走進那片金色的霧裡,背影越來越模糊,最後只剩一個輪廓。

  她攥緊袖口,草莖扎著指尖,微微的疼。

  她沒拿出來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值房裡,窗紙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。

  暮色漫進來,慢慢洇開,染黑了慘白的牆壁。春兒坐在榻邊,沒點燈,只是看著窗外。外頭偶爾有腳步聲,很輕,很快,過去了。

  門帘掀開一條縫,彩霞閃進來,帶進一股藥味。

  她蹲下身,縮在春兒的影子裡,聲音是啞的:「姐姐,放好了。」

  春兒點點頭,沒說話,眉頭卻微微蹙著,在昏暗中顯出淺淺的痕。

  彩霞蹲在那兒,等了一會兒。見春兒沒別的吩咐,她又往前挪了挪,聲音更小了,像怕被誰聽到。

  「姐姐……有句話,奴婢斗膽說,您就隨便聽聽。」

  春兒低下頭看她。暮色里,彩霞的臉模糊著,只有眼睛亮著,盛著晃動的、不安的光。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彩霞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:「小主如今對您這樣……冷一句熱一句的,您何必還擔這麼大風險?萬一……」她哽了一下,「我就是覺得……您太苦了自家。」

  春兒看著她。

  彩霞額上有細汗,眼下烏青著。為了那包菟絲子,她跑進跑出,沒歇過。

  春兒伸出手,指尖涼涼的,落在彩霞皺起的眉心上,輕輕撫了撫。

  「如今,是身不由己。」她開口,聲音平靜,底下卻沉著累,「我和小主……互相掐著,綁在一處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目光飄向窗外越來越濃的夜,聲音輕了,像對自己說:「別處的水,也不淺。咱們太小,一個浪頭,就拍碎了。」

  彩霞怔怔聽著,半晌,點點頭。她眼裡有什麼閃了閃:「就沒別的法子了?」

  春兒搖頭,極重地嘆出一口氣:「你就當……我是個愚忠的痴人吧。」

  彩霞卻忽然笑了。在昏昏的光里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蓄了兩汪清水。

  「我知道,春兒姐姐是好人。」她說,聲音清清楚楚。

  春兒被她這句話說得一愣,低下頭笑了笑。

  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,剝開,拈起一塊,遞到彩霞嘴邊。

  「沒吃晚膳吧?」聲音又柔又穩,穩得連她自己都驚訝。方才在廊下那些後怕,那些灼燒感,此刻都淡了,淡成手裡這塊桂花糕。

  「張嘴。」

  彩霞愣了一下,乖乖張嘴接住。

  她吃得急,腮幫子鼓起來,像怕人來搶。

  春兒看著,嘴角彎了彎。有什麼東西悄悄落定了。看,她還不是一無所有。至少還有一塊桂花糕可以給,還有一個彩霞可以護。

  那笑剛漾到嘴邊,忽然僵住了——以前,她也這麼吃過。

  有個人坐在對面,看著她吃,一塊一塊地遞,她撐得乾嘔。

  他在就好了。

  春兒垂下眼。胃裡忽然空得發疼,餓。明明才吃過飯不久。

  眼前忽然模糊起來,她趕緊低下頭。

  彩霞嚇了一跳,嘴裡還含著糕,含糊地問:「姐姐?怎麼了?」

  春兒搖搖頭,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下眼角。

  「沒事,」她說,聲音有點啞,「風吹的。」

  彩霞愣愣地看了看窗戶,窗關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窗外,夜凝固了一般,沉沉的壓著屋脊。

  沒有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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