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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錯

2026-03-28 16:22:00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揀藥房內,藥櫃一層疊一層,直抵梁間。幾名藥工捧著木盤,在梯架上攀高走低,人影在木格間晃。台後只一個醫士坐鎮包藥,手不停,紙頁翻得嘩嘩響。

  窗外,天邊燒著一片霞,紅得發紫,紫里又透著金,轟轟烈烈的,像是要把天一併燒了。

  藥味沉在空氣底下,混著人味兒,悶得人頭皮發緊。

  春兒站在取藥台前頭,排在她前面的是兩個別的宮的宮女,腦袋湊在一塊兒,不知說什麼,笑得花枝亂顫。

  好容易輪到她,她把藥方和腰牌遞上去:「承乾宮江才人的例藥。」

  醫士略掃一眼,隨口唱出幾味藥名。架上藥工聞聲,用長柄木勺將藥材舀送下來。醫士接住稱了,包好,往檯面上一推。

  春兒取了藥包,沒走。她縮在廊角,看著那醫士把手頭的活兒料理完,周遭人漸漸散了,才輕步湊上前。

  「勞駕。」聲音低低的,「沈太醫在嗎?」

  醫士抬眼,有些意外。春兒把半角銀子遞過去,不輕不重地塞進他手心:「我身子不大舒服,聽說沈太醫看的好。你就說……先前求過他的人來求方。」

  醫士低頭看了一眼,沒出聲,把銀子往袖子裡一揣,轉身進去了。

  春兒退到廊下。牆角堆著幾筐藥材,她把藥包放在旁邊,抱著手等。天邊的霞還燒著,光卻暗了一層。

  沒多久,沈鶴雲從裡頭出來。還是那身銀毫色的衫子,袖口沾著幾點藥漬,像是剛從藥爐邊起來的。看見她,腳步微微一頓,隨即快步走過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哪兒不舒服?」他眉頭微微蹙著。

  春兒愣了一下,忙搖頭:「沒、沒有。就是……找您有點事兒。」

  她四下看了看。他們站的地方偏,院兒里也沒人。

  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解開,裡頭是幾塊各式的糕,白的、粉的、黃的,全都胖嘟嘟,碼得規整。

  「上次……見大人喜歡桂花糕,我自己做了點別的,您嘗嘗。」

  沈鶴雲看著那幾塊糕,又看看春兒。她沒抬頭,鵪鶉一樣縮著脖子。霞光落在她側臉上,紅撲撲的,捧糕的手微微抖著。

  他也說不出話,只感覺胸口有點緊巴巴的。拈起一塊金黃色的糕,咬了一口。黏糯糯的,還溫著。

  「挺好吃。」他說,聲音比剛才輕了些。

  春兒鬆了口氣,一笑,眼睛彎彎的:「哎,您喜歡就行。」

  「沈大人,那我先走了。」她說著,把布包包好,塞進他手裡。

  她沒別的綁他,只能拿這些輕飄飄的玩意兒。不求他以後能幫什麼大忙,只求萬一有什麼事,不為難的情況下,他能使一分力。

  沈鶴雲看著她轉過去的背影,喉結跟著一滾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

  春兒回過頭。

  他頓住,像在斟酌什麼。

  後院兒里傳來喊聲:「蒼朮取來!上鍋炙了!」遠遠地,有人模糊的應著。

  這陣喧嚷過去,沈鶴雲才開口,聲音有些澀:「朝廷驗收的隊伍,已到重慶府。那些人,應當快回來了。」

  

  春兒眨眨眼。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又過了一遍——進寶要回來了。

  她壓著表情,聲音卻還是抖:「真的?」

  沈鶴雲沒有應聲。後院忽然飄來一陣焦苦的藥煙,濃滾滾的,把兩個人籠在一處。沈鶴雲的臉在煙霧裡半掩著。

  「永驍說……那個進寶。」他攥緊了手掌,「總之,他是不是常欺負你?」

  春兒一怔,直直望向沈鶴雲的眼。

  煙散了些,他的眼睛露出來。沒有鄙夷,沒有試探,而是盛著另一種她熟悉的東西,是自上而下的憐憫。

  「是」這個字卡在喉嚨口。

  她知道,自己最好應著。沈太醫這樣的人,會更願意照拂她幾分。

  但他的眼神那麼真,那麼沉,壓得她的肩沉甸甸的。

  她搖搖頭,臉頰漲紅了,吭哧吭哧地解釋:「不、不是,他是我乾爹,幫我……」

  沈鶴雲卻往後退了半步,連連擺手:「不說也沒事,我隨便問問。」

  他眼裡的那些擔憂憐憫掩去了,換上來的是一種乾乾淨淨的溫和:


  「人在難的時候,總要選一條路走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帶著一陣沙啞的震顫,像安慰似的,「不是你的錯,我問得不好。對不住。」

  春兒張著嘴,緩緩閉上。

  他好像還是誤會著,她應該再解釋解釋,可是卻什麼都不想說了。

  她看著沈鶴雲。還帶著霧氣的光落在他側臉上,柔和、乾淨,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青影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,這地方假極了,處處透著古怪。這光也怪,這人也怪,這些氣味也怪。

  她後退兩步,想逃開這個地方。可什麼東西軟軟地黏住她的腳,讓她動彈不得。

  他說,人在難的時候,總要選一條路走。

  進寶是她那個時候唯一的路,唯一拉她的手。她抓住就再沒鬆開。

  一路走過來,杏兒、巧穗、碧兒、二牛的兄弟們,她手上沾滿了血。小主與她離心,永善的刀懸著,每一步都艱難。她不是沒問過自己,自己這樣真的更好嗎?自己這樣真的對嗎?

  可沈鶴雲,站在她這兒,偏愛似的說了句公道話。

  不是你的錯。

  她心裡被什麼硌著,眼眶酸得厲害。

  沈鶴雲手足無措地在懷裡掏了半晌,遞來一方淡藍色的帕子:「反正,會慢慢好的。」

  春兒沒接,沈鶴雲輕手輕腳地塞進她掌心。

  帕子是軟的,涼的。她捏緊了,眼睛一眨,淚珠啪嗒砸在手背上。她慌亂地擦了擦,再顧不上說什麼,扭頭就走。

  她走得很快,像在逃。那些陌生的安慰,純然溫和的、不加雜質的眼神,像黏糊糊的沼澤,溫柔地把她裹住,又讓她想尖叫。

  她不怕被拿捏,不怕被威脅。她習慣了各自拿捏把柄,逼著對方做什麼事——這樣反而覺得安全。

  這些太純的東西,讓她慌極了。

  沈鶴雲站在原地,看著她拐過廊角,水藍色的裙角一閃,不見了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了看手裡的布包。解開,拈起一塊糕,咬了一口。慢慢地吃,吃完一塊,又拿起一塊。

  廊下的霞光又暗了一層。他站在那裡,銀毫色的舊衫子發著粼粼的光。

  牆角,那幾包藥被落在那裡,靜靜待著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春兒轉過宮道,腳步慢下來。

  她攥著那方帕子,風一吹,臉上涼涼的。她抬手擦了一下,才發覺手裡還捏著那帕子。軟軟的,帶著一點藥材的苦味兒。

  她站住了。

  紅牆邊安安靜靜的,昏暗的霞光把她的影子按在上頭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看那帕子,想還回去,腳卻沒動。站了一會兒,她把帕子疊好,轉身繼續走。

  剛轉過彎,風雀迎面跑過來,一把拉住她。

  「找你半天!」風雀聲音壓得低,臉上沁著一層細汗,「江才人出去了一趟,掛著臉回來的。彩霞進去半天,也沒見出來。」

  春兒心裡一沉,幾乎小跑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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