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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事變

2026-03-29 12:59:58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夜半,宴廳。

  進寶撐著頭的手一頓,猛地醒過來,衣裳還整齊著。楊二的鼾聲在空屋子裡響,一長一短。

  高燭不知什麼時候燃盡了,燭台上只凝著一灘燭淚。

  江風的氣味變了,腥得厲害。外頭響起悶雷,轟隆隆從遠處滾過來。

  不對,不只是雷,還有別的什麼。




  進寶摸到窗前,窗還開著一條縫。火把的光橫切進來,在他臉上映出一線。

  外頭黑壓壓一片,刀、鋤頭、木棍,在火光里晃。

  他們直直朝東臥房那邊涌過去,喊著:「朝廷欺壓百姓!」「取狗官性命!」

  遠遠地,驚叫聲炸開,有人喊救命,有人喊大膽。火光和喊聲攪在一處,亂成一鍋粥。

  進寶所在的這間宴廳,此刻卻靜得詭異。

  窗紙被外頭的火把映得通紅,人影、刀影在上面跑,嘶喊聲近在咫尺,可門還沒被撞開。

  沒人想到這宴廳還有人。

  進寶穩著沒動。他靠在黑暗裡,聽著。等東臥房響起幾聲不似人的慘叫,短促、悽厲,然後戛然而止。

  那些人真的下了死手,殺了欽差。

  坐實了,他嘴角微微一勾,指尖在袖子裡蜷了蜷。

  他低低喚了一聲:「楊二。」

  沒人應。楊二的鼾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椅子上空蕩蕩,只剩一件胡亂扔著的袍子。

  進寶站起身,手往懷裡摸。指尖剛觸到那粗糙的木殼子——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門被踹開,一個人影裹著夜風和血腥氣衝進來,手裡刀光雪亮,直直朝他劈過來!

  進寶往後退,背抵上冰冷的牆壁。黑暗裡,只看見那刀舉起的輪廓,寒光一閃。

  來不及了。他一擰身,推開窗,從懷裡掏出那個木疙瘩,手指摸索著去找機括。

  後頭,刀鋒已砍向他脊背,破風聲尖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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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操!」

  一聲怒罵從門口炸開。緊接著,一把椅子呼嘯著砸過來,正正拍在那人背上。木頭碎裂的悶響,那人踉蹌兩步,刀劈歪了,狠狠砍在桌角上,木屑飛濺。

  楊二站在門口,手裡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。他胸口劇烈起伏,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駭人。

  「日你仙人,」他喘著粗氣罵,聲音沙啞,帶著宿醉的黏糊,卻字字狠戾,「動他,先問老子!」

  進寶已將手伸出窗外,把那木疙瘩擰開。

  「嗤——」

  一道火光躥上天,在夜空里劃開火紅的尾巴,炸開一朵金色的小煙花。

  楊二怔了一下,回頭去看進寶,就這一瞬的分神。

  那人趁此機會,刀又舉起來。楊二往旁邊利落一閃,腳底下卻絆了,是剛才扔出去的椅子腿。他嘶了一聲,側身去躲第二刀,頭昏沉沉,慢了半拍。

  刀刃擦過他的胳膊,「嗤」地一聲輕響。

  楊二悶哼一聲,眼睛燒的更紅。一腳狠狠踹在那人胸口,把人蹬出去老遠,撞在牆上。

  「走!」楊二吼了一聲,反手抓住進寶的胳膊,死命往後門拽。

  被拉出宴廳,進寶卻掙開了他的手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他說,聲音很穩。

  楊二眼瞪得如牛大:「等個屁!再等命都沒了!」

  進寶沒理他,只抬頭看天。灰黑一片下,剛才煙花帶起的一行青煙還沒散盡,細細的懸在那兒,凝住了。

  他的手按在胸前,那個小銀盒硌著掌心。他用力壓著,讓它重重地抵住心口 。

  一息,兩息。

  外頭忽然靜了一瞬。

  那些沸騰的喊殺聲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,驟然低了下去。夜重新落下來,沉甸甸的壓在心口。

  然後,新的聲音響起來。

  更利落、更整齊。刀鋒破空、悶哼、倒地。刀切豆腐一樣順。

  楊二愣住了,他還攥著進寶的腕子,瞪大眼睛看向聲音來處——


  後牆、前門,不知何時湧進來一隊黑衣人,在那群烏合之眾中勢如破竹。

  廝殺聲很快平了。

  楊二張著嘴,臉白得像紙。

  他看著投降的人被捆起來拖走,倒地的人被一一補刀。刀尖下去,利落乾脆,他認得這種手法。

  一個黑衣人踩著滿地狼藉走過來,在青石板上印下一串血腳印。他在進寶面前站定,行了個軍禮,聲音平板:

  「大人,叛民已清。」

  進寶點點頭,糾正:「反賊。」

  那人頓了一下,很快接上:「是,大人。反賊已清。」

  進寶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扯。

  楊二看看那黑衣人,又看看進寶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  他想問:你早就知道,為什麼不提前和我說,好攔住他們?

  可是舌尖麻的說不出話,背上躥上一陣冰涼。答案隱隱約約的吊著,他不願意再去想。

  「你,」他喉嚨發乾,「哪來的人……」

  「貴妃寫信說,」進寶聲音很平,「家兄是個直性子,多仰賴大人關照。」

  楊二愣愣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是五皇子的人,」進寶繼續說,聲音低了些,「奏報時,就說是你帶的守軍。」

  又一個黑衣人奔來:「上頭驗收的大人們,死二傷三。」

  楊二張了張嘴,又低下頭。

  他應該高興的,這這麼大的事,功勞是他的。可他說不出「謝」字。

  「林文淵呢?」進寶又問。

  「沒、沒見。」

  進寶蹲下身,翻開一具屍體的掌心。繭子在掌心,指節粗大,是常年握鋤頭的。

  他站起來:「去搜,好生查問。」

  楊二已半天沒吭聲,進寶去看他,只見他還板正地站著,腰挺得筆直,可臉上已褪盡了血色,嘴唇都在抖。

  血從他捂著的手臂不斷滲出來,順著指縫往下滴,在地上積了一小灘。

  「站著幹什麼?」進寶皺眉,「找郎中。」

  楊二這才像被驚醒似的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又抬頭看看進寶,忽然咧嘴笑了,比哭還難看:

  「寶大人……您這關照,可真夠勁兒。」

  進寶沒說話,扯了衣角一條布,用力將他滲血的大臂綁起來,緊了緊。眼睛垂著,沒看他。

  楊二齜牙咧嘴,卻把手臂往前送了送,讓他綁的更順手些。

  天邊,又隱約滾過來悶悶的雷聲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天亮的時候,沉了幾日的雨終於下起來。打在屋樑上嘩啦啦響。

  林文淵被押進來。

  衣裳撕破了,濕漉漉地貼在身上,臉上血混著雨水,在官服前襟沁出一團污糟的黑。可腰還挺著,下巴抬著,只是有些僵。

  「寶大人,」他的聲音努力穩著,尾音卻顫,「亂民已平,你這是什麼意思。」

  進寶看著他,沒說話。只是從案上推過去一張紙。

  俘虜的供詞,白紙黑字,血手印被潮氣洇開些許,更顯猙獰。上面寫著「林大人」「脅迫百姓」「殺欽差」。

  林文淵掃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他咬著後槽牙:「刁民不堪新政,刺殺朝廷命官。被抓攀咬,不足為信。」

  「那這個呢?」

  進寶從懷裡摸出一封信。他看著林文淵,極快的笑了一下,意味不明。

  林文淵的呼吸驟然粗重。

  進寶這才慢條斯理地展開,念道:「文淵吾弟,務必即刻動手……新政須全力阻撓。事敗,你我與半城同僚,皆身家不保。」

  他念得很慢,每念一句,便停頓一下,抬眼看看林文淵。

  林文淵伸著頭,去看紙背透出來的筆跡。臉從白轉青,又變成灰敗一片。

  「不……不可能……」他喃喃,眼睛瞪得極大,「我明明燒了……你偽造,這不是徐大人寫的!」

  進寶把信紙輕輕折好,收進懷裡。語調輕巧:「謀反叛亂,林大人,路走窄了。」

  林文淵身子往前一掙,鎖鏈嘩啦作響:「你!你非要……」

  他把剩下的話吞了,換了語氣。帶著一種詭異的、垂死掙扎的親熱:「寶大人……你放我一馬,我告訴你徐尚書在江南的布局……你只需要保我……保我……」

  他語氣愈發真切,似乎在替他著想:「你拿著這些回去,就是大功一件。否則,你一個閹人,辦成了新政又如何?回去之後,宦官插手朝堂,後頭!死都不知道怎麼死。」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

  他只是看著林文淵,看他臉上滑落的汗和血。

  他慢慢彎下腰,湊到林文淵耳邊,聲音輕得像嘆:

  「林大人,你說得對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,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,慢慢擦著手上不存在的污漬。

  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:

  「可至少,我活到了今天。而你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活不過明天了。」

  外頭的雨還在下,屋檐淌成一道道水線。院裡,昨夜的痕跡正一點點淡下去。

  天邊又滾過一陣雷,悶悶的,像還在憋著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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