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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0章 診治

2026-03-30 17:32:46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只一夜,天忽的冷起來。

  值房裡,彩霞坐在床邊她拼起來的小塌上,穿著一件灰棉衣,舊得看不出原本的花樣。

  窗欞框住一小塊天,日光斜斜切進來,鋪在她身上。那光看上去是暖的,照亮的卻是一張臉黃懨懨臉,顯出更深的憔悴。

  春兒扶著彩霞肩膀,她輕輕呼出一口氣,在眼前散成一小團白霧。

  沈鶴雲的手指還搭在彩霞腕上,隔著帕子,壓得很輕。春兒看著,他那張臉沒什麼表情,可眉心越蹙越深,春兒心口也跟著往下沉。

  他鬆開手,站起身,示意彩霞張口。彩霞慢慢仰起頭,日光正好落進她嘴裡,喉嚨深處紅得一片斑駁,兩邊腫得快要合攏,只留一條窄縫。

  春兒摸摸彩霞的額頭,蹭到一手冰冷的汗。

  「這是被猛藥燒壞的,」沈鶴雲坐回去,「怎麼弄的?」

  春兒聲音啞得厲害:「怪我。」

  彩霞手指搭在春兒指尖上,緊了緊。

  春兒低頭看彩霞,彩霞也在在看她。眉頭皺著,輕輕搖了搖頭。

  她勉強扯出一個笑,那笑簡直掛不住,剛浮起來就往下掉。

  沈鶴雲看了她們一眼,沒再問。他從藥箱裡取出幾樣東西,一一擺在桌上。日光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,釉面泛著一層涼浸浸的光。

  「只能吃冷軟的東西,熱的碰不得。」他的手指點著那些東西,「這些,睡前放爐上烘,人對著熱氣吸,一炷香功夫。」

  春兒一一應下。

  「能好全嗎?」她問。

  沈鶴雲頓了頓,看了彩霞一眼,那張臉蠟黃,額角的汗還沒幹。

  「要有耐心。」

  春兒聽出那話里的模稜兩可,剛要再問,彩霞扯了扯她的袖子,眼裡帶著央求和惶恐。




  春兒沒理會,只拍拍她的手,對沈鶴雲說:「怎麼好怎麼治,診費您放心。」

  沈鶴雲點點頭,沉吟片刻,從箱中取出一本薄冊子。

  「要快的話,最好配針灸。」他沒有繼續說下去,目光落在彩霞身上,又很快移開。

  

  春兒急急接話:「那就針灸。」

  「穴位在胸口、頸側、後背。」沈鶴雲聲音低了些,把冊子遞過去,「針法不難,你學了來扎。」

  這話突然,春兒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。扎針的地方不便示人,這是最體面的法子。

  「勞煩大人,」她接過冊子,「我學。」

  沈鶴雲站起來,用手在自己身上點了幾處位置,說了穴位名。他的動作有些快,目光始終落在別處。

  春兒試著在彩霞背後按了按:「是這兒嗎?」

  他瞥了一眼:「嗯,前三日按至酸痛即可,熟悉穴位後再扎針。」

  「照著冊子,不會的問我。」

  春兒又按了兩下,處處都在點兒上。沈鶴雲嘴角微微漾開一點笑,很快壓下去,坐下開始收拾藥箱。

  春兒的手指又落下去。

  彩霞肩膀一縮,往旁邊躲了一下,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,疼的。

  春兒忙替她揉著,彩霞自己不好意思了,抿著嘴慢慢把肩膀送回來,擺正了姿勢。春兒又按下去,力道比剛才輕些。

  屋裡靜下來。沈鶴雲坐在桌邊,慢悠悠地把墊腕子的小枕放進箱子裡,合上蓋子,又打開,把一隻放歪的瓶子轉了個方向。

  他的手骨肉勻稱,像一塊溫玉擱在那兒,被窗紙透進來的陽光照著,暖洋洋的。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江才人是在一片寂靜里走進來的。

  帘子半掀著,她站在門口,影子先探進來,瘦長的,歪歪扭扭地爬到彩霞榻前。

  她往裡走了一步,身上的衣裳晃蕩著,只有肚子那裡鼓著,突兀地頂在前面。

  她往裡看,目光在彩霞臉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開,像被什麼燙了。

  屋裡沒人說話。春兒低著頭翻冊子,彩霞看著春兒。沈鶴雲還低頭收拾藥箱,毫無所覺。


  「沈大人。」她聲音很輕。

  聞聲,沈鶴雲手一頓,扭向聲音的方向。站起來,躬了身。

  「見過江小主。」

  江才人慢慢走到桌邊,從袖裡摸出一錠銀子。銀子不很大,她卻放得很慢,像要確認它站穩了才敢放手。

  「勞煩您務必盡心,」她頓了頓,「不夠……我還有。」

  沈鶴雲看了那銀子一眼,又看江才人。她面上敷著薄粉,唇上也點了些胭脂。可那層胭脂底下,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皮。肚子大得嚇人,身子卻薄得像一張紙。

  她身後空蕩蕩的,上次跟的很近的那個侍女不在。

  沈鶴雲垂下目光。

  「小主放心,為醫分內之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去看春兒。她還翻著那本冊子,指尖按在穴位圖上,眼神卻沒落上去,不知在看什麼。

  彩霞低著頭,揪著自己衣角,把那塊布揪出一個褶子,又撫平,又揪出來。

  他轉過頭。江才人的眼睛也是虛虛的,落在房間一角。好像春兒那邊有什麼東西,看不得,碰不得,連餘光都繞著走。

  「小主。」沈鶴雲的聲音很淡,淡得像一句可有可無的話,輕飄飄地擱在那兒,「孕中憂思過重,傷身子。」

  江才人睫毛顫了顫,再看向沈鶴雲時,他已經低下頭繼續收拾藥箱了。

  他收了一會兒,輕輕補一句:「多同心思正的人說話……」

  「沈大人。」

  春兒的聲音忽然響起來,把他的話截成兩段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一泓沒有波紋的湖。

  「診金收下吧,這是該的。」

  沈鶴雲沒再推拒,拿起那銀錠子,放進袖裡。

  江才人左右看了看。

  左邊是沈鶴雲,他在整理袖子。右邊是春兒,她已經低下頭,又去翻那本冊子了。前面是彩霞,她的頭埋得更低,只看見一個發頂。

  沒有一個人的目光落過來。

  她捏了捏指尖,轉身。帘子落下來。沒有聲響。

  值房裡重新安靜下來,日光又斜了一分,挪到牆角,縮成窄窄一條。那光不那麼暖了,泛著一點冷白,像洗過一遍。

  沈鶴雲要走,春兒送出去。

  到了承乾殿門口,沈鶴雲低頭,正看見春兒翹著幾根碎發的發頂。

  「孕中的婦人,旁人一句話,能想好久,人都不像自己。」

  那毛茸茸的頭胡亂點了點,沒出聲,像是根本沒聽進去。

  他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我是見過的——我的生母,孕六月被貼身婢女挑撥幾句,與其他妾室鬧的不可開交。被父親責罵後……投水了。」

  春兒抬起眼,那雙眼睛黑黝黝的,看不見底。那句話從她眼睛裡穿過去,落到什麼地方去了。

  沈鶴雲嘆了口氣,可嘆完了,肩膀松下來一截。

  「沒別的意思,你要願意,看緊點。」

  他轉身走了,聲音輕快許多,這回沒回頭。

  春兒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沿著宮道走遠,拐過彎,不見了。

  一陣風細細的從領口鑽進去,順著往下吹。

  胃裡涼涼的,有點膩的慌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值房裡,窗紙透著一團深青,還沒黑透。

  桌上那盞破燈籠亮起來,光亮攏在桌面那一圈,再往外就化開了,化成一攤昏黃的渾水。

  春兒坐在光的邊緣,半邊臉亮著,半邊臉沉在暗裡。她在翻那本冊子,紙頁聲越來越急,嘩啦,嘩啦。

  沈太醫說,小主這樣,是孕期多思的緣故。

  多思。

  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,又吐出來。

  把自己扔出去自生自滅,是多思。把彩霞害啞了,也是多思?這兩個字真乾淨,什麼都裝得下,什麼都洗得白。

  可沈鶴雲那句話一直沒走——「投了水」。他說這話時嘆的那口氣,還涼涼地貼在脊背上。

  春兒攥緊冊子。


  要是當初自己沒出宮,硃砂哪裡有挑撥的機會,是不是就……

  一隻素白的手伸過來,不輕不重地覆在她手背上,把她攥緊的指頭一根一根掰開。

  春兒手上一松,抬起頭。

  彩霞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,朝她抿嘴一笑。遞過來一張紙條,上頭一行小字,筆畫有些歪:前幾日姐姐取的藥,我怎麼沒找到?

  春兒腦子裡嗡了一聲,她站起來,拍拍自己的額頭。

  「當時落下了。沈太醫今天當值,我去問問。」

  彩霞拉住她的袖子,又指指窗外,擺了擺手。

  春兒把她的手按回去:「問問就來,要不明日藥斷了。」

  彩霞看著她的眼睛,慢慢鬆了手。

  窗外那團深青又暗了一層,不知什麼鳥過去,嘎的一聲叫,長長的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春兒從宮道上過,四下里靜悄悄的,初冬的風緊一陣松一陣的刮。

  天邊還剩最後一線金,正在被夜色一點點啃乾淨。

  她走得快,裙角沙沙地磨著青石板。轉過彎,青磚縫裡的陰影忽然立了起來。

  靛青袍子,人瘦得像一柄沒出鞘的刀,像是本來就釘在那裡。

  暮色把他化成一截顏色更深的暮色,要不是那張瘦長的臉,白的扎眼,春兒差點撞上去。

  是永善身邊的雙喜。

  他笑了,那笑像在臉上劃了一道空洞的口子。

  「春兒姑娘。」他身子拱了拱,可那雙眼睛是直的,落在她臉上,「永善爺爺請姑娘喝茶。」

  喝茶。

  這兩個字落進風裡,風都不動了。

  春兒腳底下生了根。她想往後退,退半步也好,可腿像不是自己的,硬邦邦戳在原地。

  「天晚了,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幹得像一把散沙,「小主還等著。明日再去給永善爺爺請安。」

  雙喜又笑了。

  他往前邁了一步,正正堵在春兒面前。

  「爺爺說,茶涼了便喝不得了。」

  還是恭敬的,聲調平平穩穩。可那底下壓著東西,不給人留縫。

  春兒看著他。

  他的手鬆松垂在身側,沒使勁兒。可她覺得那兩隻手隨時會伸出來,會攥住她的胳膊,會把她整個人提起來。

  那兩隻手什麼都能做,什麼都不會留下痕跡。

  她低下頭,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蹭。

  「那……走吧。」

 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,落不到地上。

  雙喜側了側身,剛好夠她一個人過去,春兒擠過去。他跟在後面,一步一跟。腳步聲不重,可每一步都踩在她脊梁骨上。

  春兒攥了攥手。

  掌心黏的,全是汗。

  宮道沒有盡頭。

  而頭頂那片天,窄窄一條,黑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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