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201章 寄信

第201章 寄信

2026-03-31 08:59:59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坤寧宮。

  永善住的後院,入夜後便顯出幾分蕭索。

  迴廊下懸著一溜風燈,光暈薄薄的,照不透那些嶙峋的假山。風穿過來,竹葉沙沙響,涼意從腳底往上爬。

  一路無話,只有春兒和雙喜的腳步聲踏在一起。

  進了院,正屋門敞著,燈從屋裡溢出昏黃的一灘。

  永善坐在椅子上,身上裹著件竹青的袍子,太鮮亮了,像是老樹非要掙出點薄弱的生機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眼,看了春兒一眼,又垂下去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聲音啞的厲害。他說完就咳了一聲,不重,悶在喉嚨里,像什麼東西卡著出不來。

  春兒站在門口,沒往裡走。

  雙喜從身後貼近兩步,不聲不響地把她逼進來。門在身後合上,吱呀一聲,拖得很長。

  「坐。」永善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
  春兒走過去,坐下,只挨了半邊椅子。

  永善把桌上的茶盞往她那邊推了推。茶是剛沏的,熱氣裊裊地升。

  「喝口茶,暖暖。」

  春兒看著那盞茶,沒動。

  「永善爺爺,」她開口,聲音放軟了些,「晚上喝茶睡不著。您也少喝,仔細咳嗽。」

  永善深深看了她一眼,像把她從頭到腳掂了一遍。

  他沒接話,自己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睡不著也好,」他說,指尖摩挲著杯沿,「有些事,得趁著夜裡辦。」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永善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,展開,鋪在桌上。

  春兒湊過去,一行一行看。

  是以她的口吻寫的,絮絮叨叨的,像在訴苦。說貴妃如何欺壓她和江才人,說日子如何難過,說夜裡睡不著。

  可看完了,意思卻嚇人。

  ——聽說,前陣子有亂民,是個好機會。

  ——希望進寶在那邊動一動,別讓楊二將軍乾淨著回來。

  末尾還有一句:永善爺爺的茶很好喝,讓進寶早日回來,爺爺給他留了茶。

  春兒盯著那頁字,像是定住了。永善又沉悶的咳了一聲,她才眨了下眼。

  

  「爺爺,」她抬起頭,聲音發乾,「乾爹如今不待見我。我寫的信,他未必看。」

  永善不說話,只看著她。

  「上次……您知道的。他走的時候,就打了我。」

  春兒咽了口唾沫,聲音越來越小:「他怕是早就……厭了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心裡卻在飛快地轉:拖,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。寫這信,進寶看了會怎麼想?民變的事……

  永善的咳嗽又響起來,這回重了些,扯著喉嚨,呼哧呼哧的。

  春兒猛的站起來,手在衣襟上擦了擦:「爺爺,我給您倒水。」

  「坐下。」

  聲音不大,但硬。春兒僵了一瞬,慢慢坐回去。

  永善咳完了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抬起頭。臉上掛著笑,像貼在臉上的。

  「進寶那孩子,」他說,聲音沙沙的,「最疼的就是你。你不寫,他才是真的寒心。」

  春兒的指甲掐進掌心裡,一陣疼。

  她沒接話。永善也不催,只把筆遞過來,擱在她手邊。

  筆桿磕在桌面上,輕輕一聲響。

  春兒想起貴妃笑盈盈的臉,想起風雀,想起進寶走之前說的話——我們不要聯繫,除非萬不得已。

  這是那個萬不得已。

  她閉了閉眼。

  再睜開時,手已經伸了出去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春兒寫的很慢。

  一筆一划,稚童一般歪扭,筆畫總像要從紙上溜走。

  永善皺著眉看。

  「不成樣子。」他評價。

  春兒笑笑,鼻尖沁出一層汗。

  「爺爺見笑了……我都是自己瞎學的。」

  永善嗯一聲,淡淡說:「回頭,還是得練練。」

  春兒輕輕答應著,卻似乎更緊張了,筆尖抖的厲害。寫到「楊二」兩個字的時候,墨洇開一小團。她趕緊抬起來,用筆尖去描,越描越黑。

  永善又咳起來,這次更厲害,咳得背都彎了。他掏出手帕捂了捂嘴,再放下時,帕子角上沾了點痰漬。

  春兒看著,心裡一動。

  「爺爺,」她聲音放軟了些,「我給您按按吧。」

  永善抬起眼。

  「彩霞嗓子不好,我自己學了幾手。」春兒站起來,走到他身後。

  「您咳得厲害,按按會好些。」

  她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抬起來,又停住,等著。

  永善沉默了一會兒。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影子,皺紋顯得更深了。

  「按吧。」他終於說。

  春兒的手指落下去。先按天突穴,沈太醫教過的,在胸骨上方凹陷處。她按得不輕不重。

  永善身子慢慢松下來。他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呼吸勻了些。

  春兒按的更賣力。手指是熱的,心是涼的。

  她盤算著,想扯幾個理由:這信寫的不好,回去再寫一封?她有更好的辦法,讓永善寬限幾天?

  怎麼想都十分牽強。

  春兒的手指微微汗了。

  「行了。」永善睜開眼,拍了拍她的手,「坐回去。」

  春兒的心沉下去,剛才那點僥倖,像燭火一樣滅了。

  她走回桌邊,看著那頁紙。上面的字又開始晃,晃得她頭暈。

  「爺爺……」她還想說點什麼。

  永善拿起筆,蘸了墨,遞過來。

  「寫。」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
  春兒的手抖得厲害,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。她吸了口氣,強迫自己穩住。

  半晌,她放下筆,瞧著那張寫完的紙。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,空空的,輕飄飄的。

  永善拿起那頁紙,吹了吹墨,仔細看了一遍。折起來,塞進信封里。

  他臉上那貼上去似的笑淡了,換上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「有回信之前,」他說,聲音還是啞的,「你就在坤寧宮伺候。」

  春兒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皇后娘娘最近夜裡也咳嗽。你手法不錯,正好。」

  「江才人那邊,」永善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「皇后會去交待。」

  春兒張了張嘴,什麼都說出不來。

  背上冒了汗,一層一層濕透了,涼颼颼地貼著。

  回信之前——

  回信要多久?進寶會怎麼回?能讓永善滿意嗎?

  她想起彩霞,還在等她拿藥回去。她想起江才人的肚子,已經那麼大了,隨時會生。她想起那包沒拿回來的藥,還落在太醫院牆角。

  這些東西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淹得她喘不過氣,可又什麼都不能爭。

  「謝爺爺。」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很順從,似乎什麼都沒想。

  永善點點頭,揮了揮手。

  「下去吧,讓雙福給你安排住處。」

  春兒站起來,退後兩步,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永善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。

  「別害怕。」聲音不輕不重,「那孩子,不會讓你等太久。」

  春兒沒應聲,推開門,夜風灌進來,吹得她一激靈。

  雙福引著她往外頭走,走到坤寧宮正門附近,風吹過來,竹葉沙沙響。

  她攥緊袖子,摸到一方軟軟的布。她悄悄抽出來一看,淡藍色的,帶一點藥材的苦味兒。

  沈太醫那日給的,她竟一直揣著。

  春兒愣了,燙到一般,飛快把帕子扔到牆角。

  她左右看看,沒人。

  低下頭,繼續跟著雙福往外走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