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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懲罰

2026-04-01 21:36:54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外頭下著小雪。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白,人踩上去,咯吱咯吱的。

  春兒被兩個侍衛架著,在雪地上拖出兩行歪扭的印子。路過的宮人縮著脖子,目光躲躲閃閃,又忍不住偷看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盯著自己襟上落的雪粒子,化了,留下深色的小圓點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東長街,禁軍值守房。

  門推開,一股乾冷的灰塵味兒撲出來。

  春兒被按著跪在地上,寒氣順著膝蓋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口。

  她跪得板正,眼睛卻悄悄往四周掃。屋裡陳設簡單,一張條案,幾把椅子。五皇子還沒來。

  外頭有細細的聲音,被風撕扯著,斷斷續續地送進來。

  「……只求你們,別太為難她……」

  春兒脊背一僵,是江才人的聲音。

  她跪在那兒,沒動,耳朵豎著。

  那聲音又響起來,更近,也更急:「她經不住——」話沒說完,被什麼截斷了。

  

  有侍衛在攔,聲音壓得很低,聽不清說了什麼,只聽見江才人的喘氣,又急又短,像跑了很遠的路。

  另一個聲音響起來,穩穩的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「送江才人回承乾殿。」

  是五皇子。

  江才人又說了幾句什麼,被風雪吞進去,越來越薄,最後只剩風在檐下打轉。

  春兒跪在那兒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,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江才人不是大發善心。

  她是怕,怕她受刑扛不住,怕她把靖遠伯府的事抖出來,怕二牛的事翻到明面上。可她還是來了。大著肚子,踩著雪。

  春兒垂下眼,身上涼透了,只有心口那一點,被什麼東西捂著,掙扎的發著一點溫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門吱呀開了。

  靴子敲在地磚上,不緊不慢。春兒只看見一雙繡金雲紋靴停在眼前,鞋尖上沾著一點未化的雪。

  「抬頭。」

  春兒慢慢抬起臉。

  五皇子站在窗邊的天光里,身上披著玄色斗篷,襯得那張臉格外冷,像凍住的月光。他手裡托著個木盤,往桌上一放——哐當。

  盤子裡大大小小的銀錠子滾了幾下,還有幾支鎏金的釵子,在昏暗裡泛著冷光。

  「真是好手段。」五皇子聲音平平的,「你這主子也為你前仆後繼的。」

  春兒看了眼托盤,又垂下眼。「五殿下明鑑,」她聲音乾澀,「奴婢真沒有偷您的東西。那帕子,是……是沈大人……」

  五皇子沒接話。他踱到窗邊,手指在窗欞上敲了敲,篤、篤、篤。外頭的雪還在下,把窗紙映得一片灰白。

  「你和那進寶公公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關係匪淺吧?」

  春兒一愣。

  「來承乾殿,接近母妃,」五皇子轉過身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,「是誰的授意?」

  春兒怔了一下,話趕著話往外涌:「是、是我們小主與貴妃娘娘投緣,才——」

  「呵。」五皇子擺擺手,像拂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,「你若是個老實的,鶴雲怎麼能被你哄得團團轉?」

  春兒愣住了。

  「是……沈大人求您來的?」

  五皇子笑了,那笑只浮在嘴角,顯得有幾分譏誚:「你揣著他的帕子,還明知故問?」

  春兒不說話了,低下頭。

  五皇子踱了兩步,靴子敲在地磚上,篤,篤。

  「沈鶴雲這根枝兒,」他的聲音壓下來,「比進寶穩當吧?」

  「不是,」春兒爭辯,「我沒有。」

  「沒有?」五皇子挑眉,「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?」

  窗外風急了一陣,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欞上,像誰在撓。春兒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
  真的沒有嗎?

  她難道不是知道他的心思,才敢拿那些不值錢的點心收買他?她難道不是假裝看不見他那些眼神,只接受他的好,只拿不還?


  那方帕子。

  沈鶴雲給她擦淚的那方帕子,她一直揣在袖子裡。是真的忘了還,還是不想還?

  喉嚨里一陣陣往上涌酸水。她咽了一下——許是昨日沒吃飯的緣故。

  「鶴雲是個書呆子,」五皇子聲音緩下來,卻更冷了,「心思單純,經不起折騰。你這種人,離他遠點。」

  春兒磕了個頭,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。

  「謝殿下教誨,奴婢知錯。」

  她盯著地上的磚縫,細細的,從她膝邊延伸出去,不知道通向哪裡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五皇子看了她一會兒,忽然揚聲:「來人。」

  門開了。一個侍衛進來,甲冑嘩啦一聲響。

  「宮女春兒,竊盜皇子財物。」五皇子的聲音一字字釘下來,「拖下去,重責二十板。」

  春兒的臉白了。

  竊盜皇子財物,這罪名砸下來,她背不動。

  春兒哆嗦著,嘴唇動了動:「五殿下……」

  五皇子看著她。那目光里有審視,有瞭然,像在等她求饒。

  春兒咬了咬牙。

  「偷盜皇子物品的罪,」她開口,聲音發顫,「二十大板實在太輕。皇后會起疑心的。望殿下三思。」

  五皇子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
  她沒求饒,卻說打的太輕。這是吃准了他受沈鶴雲的托,不能真把她打死。

  他盯著她,她也看著他。她的眼睛黑黝黝的,讓他心頭莫名一躁。

  「拾取失物不交。」他改了話,聲音卻沉了些,「宮女瀆職,責三十板。重重的罰。」

  比剛才多了十板子。但罪名換了。拾物不交,不是竊盜。

  春兒被人架起來,往外拖。她想抬起頭再看一眼,肩膀上的胳膊卻像鐵鉗,箍得死死的。

  她只看見他的靴子。黑緞面的,繡著金線雲紋,鞋尖上沾的那點雪已經化了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後罩房。

  老虎凳橫在屋子中央,黑黢黢的木頭泛著一層油光。春兒被按在凳子上,臉貼著冰冷的木頭,能聞到一股陳年的木頭味,混著汗味鑽進鼻子裡。

  她想起進寶被打的渾身是血的樣子,心裡一陣顫,又強撐著穩住表情,沒讓自己軟下去。

  板子落下來,攜著破空的聲音,「啪」一聲脆響。

  砸在肉上,悶悶的一聲。春兒冷汗唰的順著額頭滴落下來,疼,但比想像中好一些。

  她咬著牙,把悶哼聲收在喉嚨里

  板子打了兩下,停了。

  左邊侍衛嘖了一聲,再落板時,那陣駭人的破空聲沒了。

  落在春兒身上,卻是一陣無法言說的劇痛,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炸開,把五臟六腑都震碎了。

  「啊———」

  沒來及反應,喊聲就從喉嚨里鑽出來,像是野獸的哀嚎。

  侍衛停了手,等她緩一陣,才低低說:「這才是重重的三十板呢!殿下開恩,你別不識抬舉。」

  春兒從劇痛里把自己撈出來。她深吸一口氣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板子繼續落下來。

  她不再壓著,換了個誇張的調,帶著哭腔:「殿下饒命——奴婢知錯——」

  太狼狽,她嘴裡喊著,腦子裡卻還在想剛剛那重重一下。進寶當時從劉德海那兒撈自己,受的全是這樣的板子。而自己,卻向他寄出了那樣一封逼人的信。

  她叫的更大聲了些,甚至開始覺得板子的力道有些太輕,讓她誰也對不起。對不起沈鶴雲,更對不起進寶,對不起那個把她的破燈籠補好的人。

  三十板打的快,春兒趴在凳子上,喘著氣。後背火辣辣的一片,這放了水的幾板子,也疼得她眼前發黑。

  一個侍衛端來一盆東西,嘩啦,潑在她後背上。

  還帶著熱,腥氣撲鼻。

  春兒瞥眼一看,不知道什麼東西的血哩哩啦啦往下淌。

  「傷太重,抬回去。」侍衛說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她被抬出去的時候,雪還在下,背後的血很快就冷透了。

  長街上,不知什麼時候聚了一小撮人,捂著嘴,指指點點。

  「撿東西不交被打的……」

  「真倒霉……」

  春兒被抬在擔架上,眼前只能看到被雪覆蓋的長街。

  一晃,一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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