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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5章 風聲

2026-04-01 21:37:27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承乾殿值房,天蒙蒙亮。檐下結著一排冰溜子,被晨光一照,泛著慘白的光。

  窗紙上結了一層薄霜,外頭的腳步聲踩著凍硬的石板,咯吱咯吱響。

  被五皇子撈出來已三日,春兒待在承乾殿沒出過門。

  說是養傷,也是躲,躲永善。

  屋裡點著炭盆,把霜氣烘開一小片。春兒坐在床邊,手捏著銀針,對著彩霞的脖子比劃。

  彩霞歪著頭,頸側一片皮膚已扎了幾根針,顫顫的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」春兒說。

  彩霞不敢動,只拿眼睛看她。春兒又拈起一根針,找准了,輕輕捻進去。彩霞哼了一聲,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喑啞的音節,不成調子。

  「疼?」

  彩霞輕輕搖搖頭。春兒鬆口氣,把最後幾根針扎完。

  彩霞的臉色不再是蠟黃的,透出一點血色。只是人還瘦著,眼睛顯得格外大。

  「能出聲就是好事。」春兒說,「沈太醫說了,這都算好得快。」

  彩霞張了張嘴,喉嚨里滾出一個字,模糊的像含著水。春兒沒聽清,湊過去。彩霞又試了一次——「姐。」

  春兒愣了一下,嘴角彎起來。「哎。」

  外頭有人說話,聲音越來越大,隔著門板傳進來,混著笑。春兒皺眉,把針一根一根取下來。

  聲音更近了,就在門口。彩霞也轉過頭去看,春兒按住她的肩:「別動,還有一根。」

  最後一根針取下來,春兒站起來,走到門後。

  外頭的話一字不漏地鑽進來。

  

  「聽說了嗎?進寶公公,和楊二將軍上青樓了。」

  另一個聲音接上,帶著笑:「早聽說了。七八個姑娘,喝了一夜的酒。進寶公公,平時看著冷,到那種地方,也放得開。」

  「那算什麼,我聽說進寶大人把戶部林文淵大人也叫去了。當著眾人的面,讓林大人跪在地上,給他當凳子踩。」

  「嘖嘖,一個太監,把朝廷的官辱成這樣。」

  「反正林文淵已經下獄了,徐尚書也保不住他。」

  「下獄了?怎麼回事。」

  「我哪知道。只知道進寶公公和楊二將軍是有功之臣,今時不同往日——」

  最後一句扯得長長的,像怕人聽不見。春兒站在門後,沒動。她的手搭在門框上,指尖發白。

  彩霞站起來,擦過春兒,拉開門。

  外頭幾個人正湊在一塊兒,回頭看見彩霞,又看見她身後的春兒,臉上閃著一種訕訕的,又不捨得躲的神色。

  彩霞沖她們比劃,喉嚨里擠出嘶啞的氣音。幾個人笑了,其中一個低低說:「啞巴急了。」

  春兒從彩霞身後走出來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聲音很冷,「誰閒得發慌,我稟告貴妃娘娘,冬日浣衣局最缺人手。」

  幾個人臉上的笑一收,互相使了個眼色,散了。

  春兒把彩霞拉回去,關上門。

  她坐在床邊,手腳冰涼。那些話還在腦子裡轉。

  進寶羞辱林文淵,和楊二稱兄道弟,這些事滑過去,只拎出一件事——青樓,七八個姑娘。

  他是不是惱了她?是不是因為那封信,他才……更深的一層,她沒敢想。她只覺得心口堵著什麼,又冷又疼,像吞了一條冰溜子。

  彩霞走過來,蹲在她面前,手搭在她膝上。

  春兒低頭看她,勉強掩下神色。

  「沒事兒。」她說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門外有人喊:「春兒姐姐,小主請您過去。」

  春兒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:「你歇著,別亂跑。」

  彩霞點頭。

  江才人坐在臨窗的炕上,瘦削的手搭在鼓脹的腹上。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裳,布料不太鮮亮了。

  窗外灰白的光照亮了她的臉,似乎有了些血色,但更瘦得厲害,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。

  曾經清凌凌的眸子,看人的時候,像蒙著一層陰翳。


  房裡的炭火太熱了,春兒悶的厲害。

  好一會兒,江才人才嘆了一聲,聲音倦的厲害。

  「如今,他真不要你了。」

  沒有譏諷,沒有嘲弄,像是再尋常不過的話。春兒的嘴角抿下去,緊緊一條線。

  「不會。」她說,聲音比她想的更硬,「他不會。」

  江才人沒接話。她撐著炕沿站起來,肚子太大,身子太重,每一步都搖晃。

  她走到牆角,那裡有個木箱,漆面有些斑駁。她彎下腰,打開。

  春兒望過去,裡頭大小散碎銀子,稀疏地排著。下頭是信,厚厚一沓,鋪滿了箱底。

  「就剩這些。」江才人說,聲音似乎輕快了些,「你捏著我,乾的都是膽大包天的事兒。我甩不開,可也護不住你。往後,要是有事,自己來取。」

  春兒沒動。江才人也不看她,扶著箱子站了一會兒,又說:「妃嬪里,貴妃人最和善。你和風雀玩得好,可以多往那湊。彩霞的嗓子,多費心。」

  她發了會兒呆,像在想什麼。然後她笑了一下,下巴尖尖的,一點。

  「巧穗那句話說的對。男人,大抵沒什麼意思。」

  春兒看著她,想起自己被五皇子抓去,小主親去送銀子。又想起沈鶴雲那句讖語似的話——「投了水。」她心裡有什麼東西硌著,說不上來,只覺得堵。

  她把字咬得碎碎的,往外吐:「小主如今一副可憐相,倒把我弄糊塗了。」

  江才人笑了笑,沒辯。那笑掛在嘴角,一會兒就化了。

  春兒揚聲叫彩霞進來,問她:「最近小主和什麼人有往來?」

  彩霞跑到案邊寫了幾行字,舉起來。

  ——矮個子的粗使太監,來過幾回。

  春兒點頭,那是常給小主遞送家信的人。

  她沒問江才人,徑直走到箱子前蹲下,翻那些信。

  江才人想攔,沒攔住。

  信一封封拆開,全是靖遠伯府里要錢的——弟弟官場打點,子侄入仕。一筆一筆,密密麻麻,像永遠填不滿的窟窿。

  角落裡塞著一封,摺痕很直,沒怎麼翻過。春兒抽出來,展開。

  靖遠伯夫人的落款,說家裡給旁系子侄買官的把柄被徐尚書抓牢了。徐尚書要小主把生下的孩子交給徐妃撫養,這事兒就算過去。

  春兒捏著那封信,盯了很久。

  腦子裡碎碎的東西自己開始拼。

  要孩子?徐妃有太多方法徐徐圖之,徐尚書何必如此心急?

  進寶和楊二上青樓,還羞辱的林文淵——不,重要的不是青樓,是林文淵。

  林文淵下獄了,這事兒一定會牽扯徐尚書。牽扯的很要緊,徐尚書才急著讓徐妃搶孩子,好穩穩腳跟。

  進寶呢?他沒聽永善的威脅,和楊二是一條船上的。

  這艷聞,有七分假,是他在向自己傳消息!

  春兒拍拍那封信,慢條斯理的折起來,嘴角掛上一絲難以捉摸的笑。

  「小主就為這個?」

  江才人呆坐著,臉色煞白。她苦笑一聲。

  「我進宮,不曾有過一件自己的東西。又有什麼意思?」

  春兒把信塞進自己袖子裡,江才人動了動,沒吭聲。

  「小主何不假裝答應?小殿下發動,少說還有十五日。」

  「十五日,足夠事情掉個個兒。」

  江才人看著她,像不認識她似的。春兒沒再說話,只是把箱子合上,砰的一聲。

  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回頭。

  「您且待著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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