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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春山的影子

2026-04-03 21:18:18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門一關,彩霞把門栓推上,轉過身盯著進寶,眼睛轉了轉,又看看春兒。

  進寶站在屋子中間。

  沈鶴雲坐在椅子上,茶已經喝了一半,藥箱收拾好了擱在腳邊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進來的人,短褐、補丁,臉上糊著灰。他沒起身,也沒問,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。

  進寶的目光從沈鶴雲的綠袍子上收回來,偏頭看春兒。

  「這位是?」

  春兒拉出旁邊一把椅子,拖到進寶跟前,椅子磕在桌腿上,慌亂的一聲響。她沒應聲。

  沈鶴雲把茶盞放下,先開了口:「在下沈鶴雲,您是……進寶公公?」

  進寶沒看他,還是看著春兒,聲音不嚴厲,像隨口問的:「你讓他來給你治傷的?」

  春兒脖子上的汗毛豎起來,趕緊搖頭:「沒、沒有,是彩霞傷了嗓子,沈大人教我,我給彩霞針灸。」

  進寶慢慢坐下,隔著一張小桌,正好在沈鶴雲右手邊。

  春兒低著頭,蹭了蹭腳尖。

  「坤寧宮……」她的聲音悶悶的,「永善把我扣下了。」

  她沒說下去,手指攥著衣角。

  「是沈大人,讓五皇子來救我。」

  進寶挑起眉,眉梢跳了幾下。

  「還有江才人……他也幫了。」她頓了頓,「沈大人,人很好,他……」

  春兒停住,像咬到了舌頭。周遭的氣溫忽然冷了下來。

  她伸手去拿茶壺,要給進寶倒茶,壺嘴對著杯口抖,半天沒倒進去。

  沈鶴雲伸手,隨手般把茶壺從她手裡接過來,穩穩倒了一杯,遞到她面前。

  春兒看了進寶一眼,進寶臉上沉沉的。

  「多謝沈太醫照看這丫頭。」進寶說著感謝的話,聲音冷的像石頭。

  「舉手之勞。」沈太醫說,手裡還握著那個茶壺,灰粗瓷的,被人用多了,頂蓋一圈磨的發亮,「春兒姑娘聰明,學什麼都快。」

  「她一向聰明。」進寶說,聲音陡然尖了些。

  沈太醫抬起頭,看了春兒一眼。她低頭揉著袖口,沒看他。

  「是。」沈太醫說,聲音很輕,「所以,她該被人好好照顧。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一瞬。春兒猛的抬頭,沒看沈鶴雲,看的是進寶。進寶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

  沈鶴雲站起來,背上藥箱。

  「我先走了。」

  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春兒一眼,「那本針灸冊子,有不懂的來問我。」

  春兒沒說話,沈鶴雲走了,彩霞一步三回頭的送出去。

  門關上,春兒站在那兒,手還攥著衣角。

  過了會兒,又轉身去把門栓緊,手有點抖,又站回來,垂著頭。

  進寶坐在椅子上。

  茶涼了,他端著沒喝。窗外的光暗了一截。

  「沈太醫人不錯。」

  春兒愣了一下,抬起頭。進寶沒看她,盯著手裡的茶盞,像在研究那上面的紋路。

  「沈家的旁支?家世好,醫術好,人也溫和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平,像沒有風的水面。

  水面黑洞洞的,底下是什麼?他不知道。

  他只是在想——承乾殿到太醫院,過了仁祥門一拐就是筒子河,河很深。人掉下去,再墜兩塊石頭,神仙也救不了。

  可他聽見自己說:「比跟著我強。」

  屋裡靜下來,窗外的風嗚嗚吹了一陣,春兒整個人跟著皺起來。

  「不是,不是……」她說不清要解釋什麼,只知道又疼又酸。

  是她不好,是她讓進寶這樣去想。

  春兒的手指蜷起來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「不是的……對不起。」

  進寶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。茶泡久了,太苦,他咽下去,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
  「對不起?」他輕輕重複,把茶盞放下,「你是不是……」

  是不是已經不要跟著我了,這句話沒說出來。


  「沈太醫是好人,他幫我,」春兒打斷他,聲音有點急,「可他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,不知道怎麼說。進寶看著她,等著。

  「他不是您。」她說。

  這四個字落下來,很輕。

  進寶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再怎麼好,也不是您。」春兒低下頭,聲音越來越小,「我找他,是因為他這個人……願意幫我一些……我知道這樣不好,可是……」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他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,看著她攥緊的衣角,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。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頭,手停在半空,又收回來了。

  「瘦了。」他說。




  「傷,要緊嗎?」進寶聲音有點哽。

  「不要緊,都是假的。」

  窗外的光慢慢暗下來,屋裡沒點燈,灰濛濛的。春兒走過去,拿了個小兀子,坐在進寶腳邊,沒說話,慢慢的靠上去。

  進寶伸手擋了擋,聲音啞的厲害:「衣裳髒。」

  春兒反手牽住他的指尖,盯著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進寶的手指蜷了蜷,像被什麼有形狀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。

  「像什麼樣子。」他輕斥,又把手抽出來。

  春兒抿嘴笑了笑,多不好意思似的:「白日,我在午門街上看見您騎馬。風雀說,騎馬久了,腿酸脹的厲害,我給您捏捏,成嗎。」

  進寶心裡一動,白天,她來過。

  春兒又伸手,進寶沒再擋。

  蔥似的手指按上進寶小腿,隔著衣裳,力道一點點滲進來。

  進寶悶悶的哼出一聲,接著又吞下去。春兒的力道又輕了些。

  沒人再說話。

  皂角的氣味、果木的薰香,春兒身上的味道輕輕把他托住。小腿上的手指一下一下,規矩的只在那一片。

  進寶沒去分辨那是什麼感覺。疲倦先湧上來,然後是一層安心。像胎兒蜷在母腹里。

  他還想問一問的,問怎麼認識沈鶴雲的?問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麼?

  可是這些話都在迅速下沉,沉進一片不知名的,安穩的黑暗裡。

  進寶靠著椅背,沉沉睡了過去。

  春兒又按了一會兒,側著頭聽了聽。

  進寶的呼吸均勻綿長。外頭靜悄悄的,工匠們早就走了,似乎沒人注意少了一個人。

  春兒站起來,盯著進寶睡著的樣子。睫毛蓋下來,遮住平時那雙總帶著鋒利的眼睛。

  臉上抹的灰泥已經幹了,龜裂的貼在臉上,像本就長在那裡。

  她輕輕撫了撫進寶眉心,沒醒。又彎下腰,手撐著椅背,輕輕把唇印上進寶乾裂的唇,頓住了。

  馬背上的進寶,人人都驚嘆的進寶,此刻被收在春兒的影子裡,很小。

  春兒輕舔了下他乾裂的唇。

  不帶多少情慾,只是一隻獸想舔另一隻的傷口。

  直到,那唇上覆上一層瑩潤的水光。

  春兒看了看,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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