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春兒姑姑!讓我也看看小殿下們。」
彩霞跑到廊下,擠眉弄眼地喊。話說的順當極了,只嗓子帶點啞。
廊下圍了厚帳子,點了炭盆,暖烘烘的。兩個小搖籃並排擺著,裡頭各躺著一個錦繡小被包住的奶娃娃。
春兒伸手點了點彩霞的額頭:「促狹鬼,小聲點兒,一會兒又該吵醒了。」
彩霞捂住嘴巴,聲音壓了下去,那點啞意更明顯了。她眼睛彎彎,湊過來:「姐姐是掌事姑姑了,架子也跟著水漲船高。」
春兒沒接話,低頭去看搖籃里的孩子。不知什麼時候,兩個都睜了眼,烏黑烏黑的,像兩汪剛蓄起來的泉水。
小孩子真是一天一個樣。不過十日,那會兒皺巴巴的小東西就變得粉雕玉琢起來。五官清秀,像極了江止。
「沈大人怎麼說?是不是大好了?」
彩霞眼睛眨了眨,點點頭:「是,沈大人說,再有七日便可以停藥。」
她轉過頭,看著春兒,聲音很輕。
「還有一件事……沈大人問,您什麼時候得空,他想見一面。」
春兒沒吭聲,只低頭哄著搖籃里的小娃娃,不知道聽見沒有。
彩霞也順著看過來。
包著明黃色小被的那個,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夠外頭的天空,小手圓乎乎的,一抓一抓。
「瞧瞧我們懷瑾小皇子,真活潑。」彩霞低下頭,拿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隻小手,聲音里的啞意退了些。
包粉紫色小被的那個也不甘寂寞,咿呀了兩聲,小貓一樣試著嗓子。
彩霞又一陣稀罕,彎著腰不肯直起來:「還有含章小公主呢,我們最聰明了,對不對?」
————
正說笑著,廊下的光忽然暗了一角。
不知什麼時候,一個人已經立在那兒了。夾身的黃綢襖,身段豐腴,是個面生的奶娘。
春兒的笑淡了點:「不是說過了,我們江娘娘說了要親喂,這幾天可用不上人。」
春兒摸了摸懷裡的碎銀子,又換了五個銅板遞上去:「辛苦您跑一趟。若後頭用得上,再跟您說。」
那奶娘卻沒動,半晌,才低低說了一聲。
「春兒姑姑打發人的手段,是愈發敷衍了。」
聲音有些陰柔,又不似女子。
春兒愣了一瞬。她盯著那人垂下來的睫毛,直直的,在臉上蓋下一小片陰影。
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
「哎,你怎麼不識……」
春兒一伸手,攔住彩霞還沒說出口的話。她左右看了看,一把將那奶娘拽到廊下。彩霞怔了怔,眼睛一轉,閃身出去了,帘子落下來。
彩霞在外頭聲音揚的高高的:「小殿下們可都睡了,沒事兒別往這邊來。」
有人小聲揶揄彩霞,聲音笑嘻嘻的,走遠了。
帳下炭火噼啪。
春兒站著,一時沒說話,只定定地看著那「奶娘」鼓鼓脹脹的前襟。
進寶不自在的扭過一半身子。
今早他對著銅鏡塞棉花的時候,福子也是這麼看著他。
再抬眼,臉黑了一半。
「您……」春兒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著什麼,「您怎麼來了?」
進寶聲音有些沉,沒看她:「十日了,這麼忙?」
春兒不說話了,她看著他的臉——脂粉塗得厚,看不出原來的樣子,隻眼尾微微上翹著,帶著點微微的紅,不知是不是脂粉刺的,倒有幾分說不出的可憐。
她沒答話。左右手各抄起一個小奶娃,穩穩噹噹的,往他面前一遞。
兩雙小眼睛,一雙大眼睛,三雙烏溜溜的目光齊落在他繃緊的臉上。
進寶的脖子倏忽紅了。
春兒又往前遞了遞。
「寶大人,抱抱看。」
進寶愣了一會兒,手在衣角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去接含章,手指剛碰到那小被子,又縮回來了。那娃娃太小了,小到他覺得一口氣就能吹化。
他換了個方向,從底下托。不行,又換了個角度,想夾在臂彎里,還是不行。那團粉紅色的東西軟得像一塊剛點好的豆腐,他怕一使勁就碎了。
春兒也不催,就那麼舉著。
進寶咬了咬牙,終於把含章接過去了。接到懷裡的那一刻,他的整條胳膊都僵了,一點力都不敢用。
小女娃在他懷裡動了動,紅撲撲的臉蹭了蹭他的衣襟,他整個人跟著那一下蹭,繃得像一張弓。
他又去接懷瑾。這回順了一點,他以為男孩子大抵皮實些,但接到手裡才發現,也是一汪軟極了的肉,沒有骨頭似的。
進寶低著頭,看看左邊這個,又看看右邊那個。兩個小人兒在他懷裡,烏黑的眼睛倒映著他的影子。那眼睛裡什麼都有,又什麼都沒有,乾淨的、空白的、還沒被這宮裡的任何東西染過。
懷瑾掙了掙,伸著小手去夠進寶的前襟,嘴巴憑空吧唧吧唧地吸吮。進寶「哎」了一聲,想扯開那隻小手,又怕扯疼了;想放下,又彎不下腰。整個人進退不得。
春兒笑出聲,伸手把懷瑾接過去。
「懷瑾真機靈。」
她把孩子放回小搖籃。
進寶抿著嘴,臉上的冰層到底是化了。他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,拍進春兒懷裡。
「給。」
春兒拿起來,借著天光翻了翻,眼睛一下子瞪的圓圓的。
「您、您這也太多了。您剛到內官監,不要太招搖——」
「春兒。」
進寶聲音不大,把她的話截成兩節。
他看著她,停了一瞬。
「如今,事事都平穩下來。你還願意回柳連村嗎?」
春兒眨了眨眼。柳連村——炊煙、青紗帳、田埂上的小花,太陽的味道。她以為自己忘了,原來都還在。
「如今我也常在宮內外行走,」進寶說,「你去,我能常去看你。蓮娘在,二牛也在。」
他盯著她的眼睛。
春兒低下頭。兩個小娃娃正吃著手,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。
含章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五指張開,又攥緊,像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她走了,誰來哄他們睡覺?生產後,江娘娘只認她和彩霞的手,換個人,孩子哭,娘娘也哭。
她抬起頭,看了進寶一眼,又低下頭去看孩子。
「再等一陣。」她說,「等百日宴後,我再跟娘娘請辭。」
進寶沒說話。他看著她,過了一會兒,整個人像是松下來了。肩膀往下落了落,那口沉甸甸氣也跟著輕了。
說完,轉身就走。帘子落下來。
春兒站在原地,愣了一會兒。期待是有的,但更多的是空,像心裡被悄悄抽走一塊,風灌進來,一陣涼。
她順著簾縫往外看。紅牆、殿宇,天四四方方一塊。她看了快二十年。
搖籃里的小娃娃互相推搡幾下,細聲細氣地哭起來。
春兒一怔,俯下身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