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,臣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張太醫面露難色,支吾著上前。
皇上臉色沉冷,只吐出一個字:「講。」
「這麝香、乳香,本是婦人產後的常用藥,止血生肌、平復傷口…… 只是藥性峻猛些。臣斗膽揣測,莫非是娘娘急於康復,才致使藥性入乳,傷及小殿下?」
春兒立刻上前一步,聲音急促:「絕無此事!娘娘自生產,湯藥飲食皆由奴婢經手,從未用過這些藥!娘娘將兩位小殿下看得比性命還重,怎敢做出這種事?」
話音未落,殿外小太監匆匆跑入稟報:「沈太醫在外求見。」
江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,連聲應道:「快請!我的用藥,沈太醫最清楚!」
沈太醫先向帝後行禮,隨即上前為已然平穩的孩子診脈。片刻後回奏,脈診與張太醫無二,卻也鄭重補了一句:
「微臣自娘娘產後便隨侍請脈,所開方藥都有記錄,從未給娘娘用過禁藥。」
皇上卻沒回應,不知信還是不信。
春兒目光微轉,看向殿角那兩個看顧孩子的宮女。兩人正飛快地暗遞眼色,臉色青白。
皇后覷著皇帝的神色,輕輕嘆口氣:「好了,江妹妹年紀輕,盼著早日恢復聖寵,用些法子也是常情。」
她頓了頓,「只是未曾養過孩兒,並非有意為之,皇上便從輕處置吧。」
一提孩兒,皇上一聲冷嗤,看向江妃的目光已經帶上怒意:
「朕沒想到,你竟如此不識大體。只求自身寵愛,不顧皇嗣安危!既如此 ……」
江妃猛地撲跪在地,膝行幾步,抬頭時已是淚如雨下:「陛下,臣妾冤枉!求陛下派人去臣妾殿中搜查,查對太醫院醫案,臣妾真的清白!」
她又指向殿角兩名宮女,「孩子方才好好的,一交到她們手中便出了事,求陛下徹查!」
皇上眉頭微蹙,掃視殿內,目光落在皇后沉靜的臉上,一時沉吟。
皇后輕輕揉了揉額角,語氣帶著幾分疲憊:
「本宮好心為你開脫,妹妹何必咄咄逼人?自己的過失認下便是,皇上素來仁慈,定會給你改過機會。」
說罷,她便轉頭吩咐左右:「來人,將這兩個伺候不周、險些連累本宮的宮女,拖去慎刑司嚴加審問,看究竟是如何當的差!」
兩個婢女被壓下去,只是口中呼喊冤枉。皇后皺起眉,似是不忍。
皇上沒阻止,看了皇后一眼。他神色稍緩,溫聲道:「皇后不必多心,朕信你。
皇上又看向江妃,語氣冷硬:「你已身居妃位,要用這些藥,門路多得是,何必一定要走太醫院的檔?」
江妃臉色一下漲得通紅,正要張嘴,春兒卻悄悄伸手按她。
這一幕,與徐妃給小主遞出那茶時何其相似。
就算握滿證據又如何,皇上心裡早已偏了向,結局,從來都只能是皇上想要的模樣。
見江妃不再言語,只垂首垂淚,皇上反倒把後半句斥責咽了回去,只緊緊皺眉。
皇后適時上前一步,輕聲追問:「江妃妹妹缺少經驗,那這兩個孩子……」
皇上卻沒有應聲,只扭著頭看向窗外。
皇后等了一會兒,皇上還是沒有開口,她便轉了話頭,溫聲說:
「妹妹出身名門閨秀,哪裡懂這些醫藥,說到底,還是底下人不懂事,胡亂攛掇。」
皇上目光落回江妃身上,終究沒提將孩子抱離她身邊的話,卻忽然一指春兒,聲音沉沉:
「平日就是這丫頭在你跟前伺候?話多伶俐,瞧著便不是個安分的。拖下去,杖殺,換個沉穩乾淨的上來。」
江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死死拉住春兒的手,聲音淒哀破碎:「陛下!春兒是臣妾進宮後就跟著的…… 她無辜啊。求陛下開恩!」
江妃渾身一僵,終於閉了口。
皇后嘆口氣:「押去慎刑司吧。江妹妹若是不舍,可以好好告別,三日後行刑。」
沈太醫手指緊緊攥起,抬眼看向皇后。皇后目不斜視,只垂著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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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兒被人拖拽著出去。
楊貴妃立在正殿門口,皺起眉頭。進寶站在廊下,也看得一清二楚。
底下消息靈通的小宮女們早已竊竊私語,低聲傳著——人先關著,過幾日便要杖斃。
杖斃。
進寶臉色瞬間慘白,幾乎要立刻拉住說話的人問個究竟。
可他抬眼望去,只覺四下里全是若有若無的目光,蛛網一樣黏過來。他死死攥著拳,半步未動。
過幾日…… 還有機會。
只是這所謂的機會,又何嘗不是旁人故意露給他的?
帝後一行人先行離去,太醫仍留在殿內照看孩子。
江妃像失了魂魄一般,木然站著。封妃禮草草繼續,可儀式剛畢,她身子一軟,直直暈了過去。
彩霞慌忙喚來幾個小太監,七手八腳將人抬回承乾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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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寶沒有出宮。只推說內務積壓,要核看帳冊文書,留在內官監值房。
他沒有去慎刑司,也沒有尋任何人疏通。他抱著一隻首飾匣子,怔怔出神。
日暮時分,福子忽然鬧起肚子,匆匆往太醫院去取藥。
太醫們大半都聚在廳中,議論著白日裡的事。福子接了藥,順口插了一句:「依奴婢看,江娘娘若不是傻了,斷不會做這樣的事。雙生皇子公主何等金貴……這麼一鬧,這封妃禮都不痛快。」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「那位叫春兒的姑娘,才真是冤。分明是皇上要尋個出氣的,給受驚的小殿下找個背鍋。不找她,還能找誰呢?」
話一出口,福子連忙擺手賠笑:「是奴婢多嘴,各位大人只當沒聽見。」
廳角,沈鶴雲靜靜立在那裡。
他聽完這番話,在原地踟躕片刻,轉身快步離去。
身影一折,消失在漸漸黑沉下來的天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