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沉沉的,壓著承乾殿。
懷瑾又哭了。哭聲細弱、執拗,不知疲倦地鑿著夜的堤岸。春兒和彩霞輪著哄,拍也好,哼曲兒也好,那小小的身子只是擰著,眉頭皺成一團,像她母親。
江妃終究醒了,她從彩霞手裡接過孩子。衣裳鬆散地垂著,領口露出一截細瘦脖頸。
小燈攏著一團昏黃的光,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懷瑾喝到乳汁,終於安靜了。江妃垂著眼,拍著懷裡一小團。她自己卻漸漸往下滑,眼皮沉沉地墜著。眉心那道豎紋便顯出來,像是刻進去的。
「娘娘……」春兒的聲音從暗處浮起來。
江妃沒應。春兒深吸一口氣:「過幾日,奴婢想辦法把小公主要回來。」
話出口,她自己先低了頭。
燈花爆了一下。
江妃睜開眼,那雙眼睛倦極了。「要什麼,」她聲音淡淡,嘴角卻浮起一點安慰似的弧度,「一個孩子都要把我累昏了。」
過了會兒,她又開口了,聲音更低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:「含章在貴妃那兒,比跟著我強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春兒嘴裡卻泛起一股澀,像咬了一顆剛結出的棗。
懷瑾終於睡沉了,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瞼上。江妃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沉,春兒上前,極輕地把孩子接過來。懷瑾在夢裡皺了下鼻子,到底沒醒。
春兒把孩子放進搖籃,又轉身給江妃掖被角。被角掖好了,她正要退出去,身後忽然響起聲音,夢囈似的:
「後頭……少去看含章,旁人的了。」
春兒沒回頭,只是整個人頓在那裡。夜風從門縫裡擠進來,燈影晃了晃。
————
上元節還有些日子,宮裡卻已經先鬧騰起來了。
承乾殿的門檻被踏得發亮。數不清的帖子、問候,流水似的湧進來。春兒在廊下迎來送往,臉上堆著笑,眼神卻一次一次地往門外飄,像一隻總想著掙出去的風箏。
江妃倒是安安靜靜的,只在春兒第三次立在門口發呆的時候,輕輕說了句:「歇會兒吧,急也沒用。」
春兒訕訕地縮回來,手指絞著衣角。
這日下午,內務府來了人。領頭小太監說,是要趕在節前把外殿修繕妥帖,好安置花燈。他身後跟著一隊匠人,魚貫而入,叮叮噹噹地擺開架勢。
修補殿瓦的爬了高,手裡的瓦刀敲著青瓦,發出清脆的叩叩聲。另有幾個匠人蹲在廊下,補著有些風蝕的木柱角。
春兒躲在偏殿的門帘後面,目光在這些匠人身上遊走,好似要從一群灰麻雀里硬尋出一隻翠鳥來。
沒有人湊近,沒有人看過來。
那些匠人各司其職,頭也不抬。
春兒不死心。她又看了一圈,這一次看得很慢,從左邊看到右邊,從檐上看到檐下,幾乎要把每個人的臉都數一遍。
「哇——」
懷瑾尖細的哭聲從裡頭炸開,春兒渾身一抖,再來不及看第三遍,急匆匆掀帘子鑽了進去。
修補殿頂的聲音太吵,驚了懷瑾。
江妃不多時也趕到。春兒正把孩子摟在懷裡,緊緊地捂著他的小耳朵,可那哭聲還是往外鑽。
彩霞在旁邊彎著腰,又是拍又是哼,嘴裡念叨著「哦哦哦小殿下乖」,急得額上都沁了汗,可懷瑾哪裡肯聽,小臉通紅,哭得一抽一抽。
江妃把孩子接過來,懷瑾到了母親懷裡,哭聲略略低了低,卻還是不肯停,小拳頭在空氣里胡亂揮。
門外響起小心翼翼的腳步聲。那個領頭的小太監湊過來,隔著帘子,聲音又是歉疚又是為難:「對不住娘娘,驚擾了小殿下。這修繕的動靜是大了些……」
他頓了頓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「御花園的迎春開得極好,今日天兒也好。要不娘娘和小殿下挪駕去瞧瞧?頂多半個時辰,咱們就能弄好。」
正說著,正殿那邊忽然傳來動靜,是轎攆開行的聲音。
江妃側耳聽了聽,走到窗前往外一瞥。
貴妃的步輦正緩緩往外行,鳳雀走在旁邊,懷裡抱著一個織金襁褓。一角鬆了,露出一小截白嫩嫩的小手。
江妃的目光在那上面黏住了。
她收回目光,低頭看了看懷裡還在抽噎的懷瑾,終於點了頭:「也好,出去走走。」
————
御花園的迎春果然開得盛極了。
一蓬蓬明黃從太湖石後頭、從迴廊轉角處湧出來,潑潑灑灑的。風一過,細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,沾在人的衣上。連空氣里都浮著一層淡淡的、有些澀意的香。
遠遠的,亭子底下已經鋪排開了。
貴妃果然是個周到人。石凳上墊了錦褥,亭角兩隻琺瑯炭盆。桌上幾碟細巧點心,茶水斟了兩盞,熱氣香裊裊地纏上來,和花香攪在一處。
江妃抱著懷瑾走過去,貴妃已經笑著迎了:「我就說你該出來走走。整日悶在殿裡,人都要悶壞了。」說著便伸手去接懷瑾,一面低頭逗弄,一面吩咐鳳雀,「把那邊的炭盆再挪過來些,風口上涼。」
鳳雀懷裡那個織金的小襁褓,這時候已經被江妃接過去了。
含章窩在江妃臂彎里,一雙黑眼睛瞪得圓,看了一會兒這個許久不見的熟悉面孔,忽然咧開嘴笑了,露出一小截牙床。
江妃的手指點著她的小鼻尖,嘴角翹起來。
貴妃在一旁抱著懷瑾,慢悠悠地呷了口茶,什麼都沒說。
眾人坐著閒聊了一陣,貴妃忽然指著遠處,笑道:「你們瞧那個。」
春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亭子正對面,立著面一人多高的燈匾。紫檀木的框,中間糊一層薄絹紗。匾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墨色濃淡不一,筆跡更是五花八門,有的像蒙童描紅,有的龍飛鳳舞叫人認不出筆畫。
「這是御花園今年的巧思,」貴妃擱下茶盞,「不拘是誰,通些筆墨的宮人們都可以寫。我前兒來瞧了一回,倒比那些正經詩會還有趣。」
鳳雀在一旁抿著嘴笑:「娘娘昨兒還說呢,有一首實在把人笑壞了。」
貴妃也笑起來,抬了抬下巴:「就是那首。花開真好看,花謝有點煩。若問怎麼辦,明年它再來。」
亭子裡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。
「還有一首也妙,」貴妃又道,手指點著燈匾的一角,「紅牆高萬丈,我在牆根望。不知牆外春,落在誰家巷。」
眾人循聲望去,那字跡歪扭,可句子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,笨拙裡帶著真,像是一聲嘆,被風送到了這紅牆深處。
春兒聽著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另一處吸引了。
燈匾的最上方,有兩個句子。
那筆畫遒勁如松,在一眾或工整或稚嫩的字跡里格外出挑,凜然地立在那裡。
燈移御柳影,
月待春風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