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猛烈的、突兀的一晃。
進寶的身體往旁邊閃,動作大得幾乎要把船掀翻,春兒身子一歪,低低地驚呼出聲,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,抓住了他的衣襟,才算穩住。
進寶不動了。
他攥著她那隻探在腰側的腕子,五根手指鐵箍似緊著。可他沒有推開她,也沒有把她的手從自己腰間拿開,就那麼攥著,僵在那裡。
「你,幹什麼——」
他的聲音壓得低,帶著惱,可細細一聽全是顫。
春兒沒說話。安安靜靜地讓他攥著,手腕上的脈搏一下一下跳進他的掌心。
然後她往前湊了一點。額頭磕在他下巴上,磕得眼眶一酸。可她沒退,就那麼貼著,聲音悶在他頸窩裡:
「讓我碰碰您。」
「別躲了……」
那隻手像一條抓不住的魚,鑽出他掌心的桎梏,在進寶腰間慢慢游弋向下。在他最脆弱的那片疤上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試探地撩。
進寶身上紅透了。
紅是從身子裡頭燒出來的,轟地一下。他咬著牙,手攥成拳。可那個地方,那個他最不想讓她碰的地方,已經要不聽他的話了
進寶心裡湧上來一股帶著酸澀的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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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問,你就非要這樣?非要碰一個閹人最不堪的地方?你安的什麼心?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?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覺得——讓我覺得——
那些滾燙又尖銳的話在喉嚨里翻湧,幾乎要脫口而出。
可它們又被一種藏在憤怒底下的、見不得光的期待壓住了。
他索性不說了,也不想了。
他僵直了身體,一動不動,任那隻手在他身上遊走,不回應,不反抗,甚至不呼吸。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,一截木頭。
可他騙不了自己,那塊木頭底下是燒得正旺的火,他每一條繃緊的肌肉都在出賣他。
春兒稍稍用了點力。
她翻過身來,把他壓在身下。船太窄了,她的膝蓋磕在船板上,悶悶地響了一聲,她皺了皺眉,沒有吭聲,就那么半跪半趴地覆在他身上,垂下來的頭髮輕巧的掃過他的臉頰。
她的手指一向不太靈巧。在冷宮的時候,宮女們都笑她,說她那雙手只能刷個恭桶、洗個衣裳。她自己也認,她的手就是笨的、粗的。
可遇到進寶後,這雙手學會了寫字、縫些編些小玩意兒。此刻,那雙手更像忽然開了竅。
她的指尖落下去的地方,他的皮膚就微微地顫一下。她的掌心覆上去的地方,他的身體就跟上來。
進寶的動作幾乎看不出來,可春兒感覺到了,他的腰在微微地往上迎,他的身體像一張白紙,她的筆如何落,那張紙上就映出什麼。
可她摸到的這個人,始終是繃著的。
從肩膀到手臂,從胸膛到腰腹,每一塊肌肉都繃得硌手。
春兒往上看了看。
橋洞裡不是全然的黑暗。洞口的光透進來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亮晶晶的波光,那些波光又映到橋洞的拱頂上,映到進寶的臉上,明明滅滅的。
她看到他的臉色白得嚇人,被什麼東西抽乾了血色,襯著他眼角那抹快要碎掉的紅。
春兒嘆息一聲,貼過去。額頭抵著他的下巴,鼻尖蹭著他的胸膛,把自己完整地嵌進他的懷裡。然後她的頭慢慢向下滑。
銜住。
進寶的喉嚨猛地一縮,他伸手推她的肩,可那手碰到她皮膚的時候,力氣已經散了,只剩下一陣一陣的抖。
水面盪起漣漪,從船底向四面八方散開,一圈圈盪到橋洞的石壁上,又盪回來,把那些碎碎的波光攪得更碎了。
進寶眼睛迷茫的眨了眨,一行淚就從眼角溢出來,淺淺一線沿著顴骨往下淌,
那道陳舊的、被時間揉皺了的疤,也被春兒留下一層溫暖的濕痕。
那疤很久沒有碰過水了,它們在那一點溫暖的濕意里不可思議地舒展了一些。
進寶的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聲音,不像哭也不像叫的。尖利的刺耳,像一把鏽刀從什麼地方被抽出來。
春兒的心猛地撞了一下。她撐起手臂,往上爬,爬到和他平齊的位置,低下頭去找他的嘴唇。
他的嘴唇是乾的,有一道小小的裂口,泛著淡淡的血絲。
她剛要貼上去,聽見他在念什麼。
「別……髒……髒……」
接著進寶發出一聲猛烈的乾嘔。
他用力偏過頭去,臉側向黑暗裡。他的身體又開始抖了,比剛才更厲害,像發了瘧疾一樣,連牙齒都在打顫。
「別……別,嘴,髒,」每一個字都要很用力才能擠出來,「我難受。」
他說,他難受。
難受她的碰觸嗎?還是難受那個被他藏了太久的地方,就被她這樣不管不顧地翻了出來,晾在外頭?
隔著一層船板,水面上涼得刺骨。
她腦子裡清明了一些。
她伸手去摸索,摸到了那件被團成一團的外裙,厚實的布料還帶著她身上的餘溫。她把它抖開,蓋在進寶劇烈發抖的身體上,蓋在那道她剛才銜過的疤痕上。
她低下頭,嘴唇貼著他的耳朵,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:
「沒事,沒事。不髒。」
她說得很輕,溫溫的送到他耳朵里。
然後她換了個姿勢。
岸邊那株早發的柳樹,不知什麼時候抽了幾穗嫩葉。
那葉子嫩得不像話,卷著邊兒,怯生生地。
有一片大概是等不及了,從枝頭上掙脫下來,打著旋兒地往下落。
那道疤痕,被進寶自己都嫌棄了無數個日夜的疤痕,也貼到了兩片極軟的嫩葉上。
那嫩葉是初生的,乾淨的,帶著春天潮濕的、香甜的氣息,貼上去,磨著,安撫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