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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司贊司

2026-04-18 23:19:28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第二日天剛亮透,春兒便早早到了司贊司。

  廳堂里浮著一股淡淡的檀香,廊下已經有幾個早到的女官在說話了,偶爾一兩聲輕笑飄過來。

  領她上值的是典贊女官林氏,三十出頭,眉眼溫和。她見春兒侷促,便笑著拍她的胳膊:

  「不必緊張,今日咱們先去上元燈宴的宴棚處,核對陳設的物料,有不懂的就問。」

  春兒連忙斂衽行禮,身子彎下去:「多謝林典贊。」

  兩個人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御花園東側走。晨風帶著初春冽冽的涼,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啾啾鳥叫,叫得人心也跟著輕快起來。

  一路上,林典贊細細地叮囑著。

  「咱們司贊司管的是禮儀規制,什麼場合用什麼器物,什麼位份坐什麼位置,這些是咱們說了算。可實物物料不歸咱們管,那是內官監的事。」

  「這種宴席,一般都是兩邊合力。司贊司寫好要什麼,他們備了,咱們再去看合不合規矩,齊不齊備。兩邊都對上了,這活兒才算完。」

  春兒一邊聽一邊點頭,她怕忘了,就在心裡頭默念一遍,念完了再默念一遍。

  御花園東側的空地上,宴棚已經搭起了大半。

  朱紅色的柱子,紅綠的綢帶子。

  棚頂的骨架已經搭好了,幾個工匠正踩著梯子,小心翼翼地往棚頂掛燈。

  地面上鋪了防滑的粗氈,氈子上散落著各色東西。絹花、綢帶、銅鉤、絲絛,堆成了一座座小山。幾個小太監蹲在地上分揀著,時不時有人被絆一下,惹來同伴一陣低罵。

  內官監的周掌監正叉腰站在棚下。

  他四十來歲,長得不高,可站在那裡自有一股子想讓人躲遠點的氣勢。腆著肚子,下巴微微抬著,像是在用鼻孔看人。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,一左一右杵著。

  見林典贊過來,周掌監那張愛答不理的臉,一下子換成了滿面春風。

  「林典贊來了,辛苦辛苦。」他的聲音洪亮,整個棚子都能聽見。

  林典贊笑著應了幾句。

  周掌監的眼睛從林典贊身上滑過去,落在她身後的春兒身上。

  他的眼皮微眯一下,目光在春兒臉上停留了比尋常多一息的工夫。那多出來的一息里,裝著今早那聲壓低的囑咐:新來的叫春兒的女史,不必客氣。總理少監與她有些不平的事兒。

  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
  

  「這位是?」他的語氣有些傲,尾音往上挑著。

  春兒正要開口,林氏先一步笑道:「這是王春兒女史,今日負責核對物料。清單上列明的,煩請周掌監照顧些。」

  她遞過一張單子,側了側身,示意春兒接過。

  她對春兒說:「纏枝蓮紋帷幔十二幅、宮燈三十盞,案幾八張配同色坐褥,還有香案上的銅爐、燭台,都需合著儀注來。」

  周掌監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都在這了。」他的下巴朝棚內揚了揚,「那個……王女史自己對便是。我實在沒什麼功夫。」

  說罷,他便轉過頭去,不再看春兒。他衝著身邊的小太監呵斥起來,聲音又拔高了幾度:「愣著做什麼?讓工匠們快些!誤了燈宴,你們擔得起?」

  兩個小太監被罵得縮了縮脖子,一溜煙跑了。

  春兒沒說什麼。

  她攥著那張清單,深吸了一口氣,邁開了步子。

  棚里的物料堆得亂,帷幔疊成一摞,宮燈碼在木架上。春兒蹲下來,把清單鋪在地上,用一塊小石子壓住一角,一樣一樣地數。

  宮燈數對得上。案幾、坐褥都對。走到那一摞帷幔旁,細細一瞧,卻覺出不對來。

  這帷幔繡的是海棠紋,並非清單上的纏枝蓮紋。

  她連忙去尋內官監的人,只見那周掌監正坐在角落椅子上嗑著瓜子兒,她快步走過去:「周掌監,您看這帷幔,紋樣不對,要的是纏枝蓮紋,可這些都是海棠紋,我怕不合禮制。」

  周掌監聞言,臉色一沉,故意提高了聲音,引得周圍的工匠和小太監都看了過來:

  「什麼合不合禮制?我看你個小女史,是故意挑刺!」

  他走上前,扯過一角帷幔,指著紋樣,「你看看,這海棠紋和纏枝蓮紋,模樣差不了多少,又不影響擺著看。」


  他頓了頓,又揚聲道:「這些帷幔都是宮外工匠連夜趕製的,能有就不錯了。再說,纏枝蓮紋的都被內務府調去,我這裡只有這些,你要便要,不要便自己去內務府要!」

  春兒被他吼得一怔,一時不知如何回應,呆立在當場。

  林典贊快步走上前,語氣依舊溫和:

  「周掌監,話可不能這麼說。單子上寫得明明白白,海棠紋不合規制,若是被尚儀大人查驗出來,咱們兩家都不好交代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又繼續說:「大宴的物料調配本就是內官監的事,怎麼能推給內務府?」

  周掌監見林典贊開口,語氣稍緩,卻依舊對著春兒擺臉色:

  「是,我們兩家商量著來,解決事兒是最要緊的。這新來的,不懂規矩就亂開口,倒顯得我內官監辦事不力。」

  林典贊看了春兒一眼,眼神里多了些隱隱的嚴厲。

  她語氣輕了幾分:「周掌監海涵,王女史初來乍到,我代她賠個不是……您看這帷幔?」

  周掌監這才得意起來,「這樣吧,纏枝蓮紋的帷幔,我讓人加緊趕製,後日一早換上。不過,得勞煩林典贊派遣人手更換,可行?」

  林典贊看了眼春兒,對周掌監點點頭。

  「應當的。」

  等人少了些,春兒湊近兩步,聲音帶了兩分急:「典贊,我當時只是說,這東西不對……沒亂說。」

  林典贊看了看春兒,面色有些古怪:「嗯,按理說這事不至於這樣,你可是得罪了什麼人?」

  春兒怔住了。內官監是進寶在的地方,得罪什麼人?不應該吧……

  林典贊搖搖頭走了,沒等春兒。

  「仔細核對著,後日你來把這些帷幔換上。」

  春兒立在原地,心裡頭那一頭熱的火被噗嗤澆滅了大半。她深吸一口氣,捏起清單,在周圍小太監打量的眼神里,又走進棚里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入夜,春兒宿在司贊司的值房。

  白日裡受了氣,林典贊對她印象也未必好。她心裡悶得慌,晚飯草草扒了兩口便沒了食慾,這會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半點睡意也無。

  同屋的張女史是去年選入的,性子沉靜,不大愛說話。她在外頭洗漱完了,端著盆進來,站了半晌,才低低說。

  「那個……王女史,外頭有個承乾殿的宮女找你。」

  春兒撲棱一下坐起來,匆匆謝過,套上外衣,三兩步衝出去。

  只見彩霞在廊下等著,手裡抱著一個大大的包袱。

  見了春兒,她眼睛亮晶晶的在她身上轉了轉。

  「姐,你如今看著真不一樣。」

  春兒不好意思的抿嘴笑笑,伸手接過那沉甸甸的包袱。

  「娘娘讓送的?還是你自己的主意?」

  彩霞眨眨眼,湊近了。

  「有娘娘的,有我的,還有……那位公公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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