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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3章 考校

2026-04-18 23:19:21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第二日。

  太醫院的院子向陽,日頭曬著些晾藥的竹篩子,空氣里浮著苦澀的藥味。

  春兒站在廊下等了不多時,沈鶴雲就出來了,月白袍子,袖口沾著一片什麼草藥的葉。

  她把他叫到兩棵老槐樹之間,後頭是一堵斑斑駁駁的影壁,前頭沒人走動。

  春兒把話說得直,尚儀局審核的事,怕那筆舊帳過不去,想請他幫忙請一道皇后娘娘的明旨,把「寬宥」二字改成「無罪」。

  沈鶴雲聽了,幾乎是搶著應下來:「你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」

  他說得那樣輕鬆,仿佛這件事在他手裡只是一粒灰,吹一口氣就走了。

  春兒扯起一點嘴角,有些僵。

  「有勞大人。」

  沈鶴雲咽了咽,他的手試探著伸過來,指尖碰了碰春兒的手背,停了停,像是在等一個拒絕,或者一個允許。

  春兒沒推,他便大了些膽子,把手覆上來,掌心籠著她的手背,輕輕合攏。

  春兒手上的筋管不住的跳動幾下。

  沈鶴雲的掌心是溫的,很快就沁出一層汗,透過她的手背滲進去。

  太難受了。

  像穿了一件別人的衣裳,每一下呼吸都覺得被人捆著。

  春兒的掌心掙了掙,沒太用力。

  「大人……」

  沈鶴雲像猛地被人推醒。手指一顫,飛快地縮了回去。

  那層亮晶晶的喜色褪去了,緋紅的雲從耳根燒起來。

  

  「交給我就好。」他的聲音緊的厲害,「回吧。」

  ————




  廊下掛起了新糊的絹燈,風一吹,燈穗子飄飄悠悠。宮人們腳步匆匆,手裡捧著絹花、紅綠綢、各色節禮,從這條廊穿到那條廊。

  江妃走在前頭,春兒落後半步,扶著江妃的胳膊。在忙碌的宮人中穿過去。

  尚儀局坐落在六局一司的正中,門臉不算闊氣,可那匾額上的字是前朝大學士題的,一筆一划都帶著氣派。

  進了門,是一道甬道。兩側的牆上嵌著烏木牌子,描金小字寫著歷年來尚儀局女官的姓名。

  春兒走在其中,不自覺呼吸也放輕了。

  甬道走到盡頭是一間敞廳。一張黑漆的長案擺著,堆積的卷宗後坐著一個石青色的人影。

  尚儀局的司賓女官,姓崔,四十來歲的光景,眉眼間透出一股精幹。

  她把春兒的檔案攤在面前,一頁一頁地翻,很慢。

  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,她停下來。

  食指在最後一行字上輕點了點。

  三進慎刑司。前兩次無端受累,已得昭雪。後一次,皇后娘娘明旨,無罪。

  崔司賓抬起眼睛,看了春兒一眼。

  「娘娘,這宮女雖三次都冤,可次數多了,難免叫人多想。」

  語氣很客氣,但話里透著股拒絕。

  江妃笑了笑,笑里端起一股矜貴疏離的架勢。

  「崔司賓說的是,」她的聲音不緊不慢,「前日,我與宋尚儀還說起過,這丫頭的運氣的確是差。」

  「但,她三進慎刑司,從沒屈打成招過,可見心性堅韌。」

  崔司賓看了江妃一眼。

  妃嬪為身邊的宮女說話也常見,大多是「她伺候得好」「手腳麻利」。像江妃這樣,夸婢女堅韌的,倒是頭一回。

  崔司賓收回目光,點了點頭,在春兒的檔冊末尾批了幾字,朝小太監揚了揚下巴:「請許嬤嬤與司贊女官過來。」

  不多時,兩人從後堂走出。前頭的許嬤嬤五十上下,面容端正,舉止沉穩;身後跟著一位三十許的瘦高女官,手捧文簿,神色肅穆。

  許嬤嬤引著春兒進了西側靜室。

  室內一架素屏隔出半間,陳設簡單,只一張小凳、一隻淨盆,窗紙明淨,光線柔和。

  「入屏後寬衣。」 許嬤嬤語氣平淡刻板,全無波瀾,「站直了,不必抬頭。」

  春兒攥著衣緣,一步步挪到屏後,慢慢褪盡衣裳。她脊背繃得僵直,只盯著腳下青磚。


  許嬤嬤側身立於屏側,目光利落一掃,檢視體態肌膚,略看腰臀腿足,片刻停在春兒臀側,頓了一會兒:

  「這兒的淤青,怎麼一回事。」

  春兒一驚,又不敢扭頭去看,只強自鎮靜的說:

  「不知,許是磕碰到哪兒了。」

  嬤嬤卻起了疑,讓春兒右腿架在小凳上,自己淨了手,仔細看去。

  片刻,直起身,語氣還淡淡的:

  「無暗疾瘡疤,體淨無穢,身子清白。」

  稍頓,又道:「著衣吧。」

  春兒如釋重負,匆匆攏好衣裳,指尖仍冰涼著。

  這一關,總算過了。

  穿好衣裳出來的時候,考校的女官已經在等著了。

  考的是規矩。怎麼走路、行禮,怎麼回話,還有宴間侍奉的位次進退、斟酒布菜的儀範。

  這些春兒滾瓜爛熟,幾次大宴席的見識幫了忙。

  還添了謄寫,女說著儀注套語,令春兒寫在紙上。有些她從未聽過的禮辭,聽不懂字義,只依著音節找個同音字填上,心裡惴惴的。

  考校的女官面無表情地在文書上寫了幾個字,沒有誇獎,也沒有批評。

  接著又一個小太監把春兒引到院裡,往另一間偏室請。

  再出來的時候,春兒已經換了衣裳。

  尚儀局女史的衣裳,石青色的,料子比宮女常見好一些,可也沒有好太多。領口的繡紋是方格的,透著一股肅穆,就那麼一點點特別,可穿在身上,整個人像換了一個人似的。

 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又抬頭看了看天,日頭明晃晃的,照得她眼睛眯了眯。

  就這麼一趟的功夫,她已是尚儀局女史。

  暫沒授品級,留局試用當差,可她還是高興極了。

  她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,一會兒攥著袖口,一會兒理理領子,一會兒又去摸那根新換的腰帶。腰帶是一片紅到極致的黑,她覺得好看極了,忍不住又摸了一下。

  江妃正在廳里等她。

  春兒走進來的時候,她的眉眼一下子放鬆了。

  她上下打量著春兒的新衣裳,嘴角翹起來。

  「好看。」她說。

  兩人往外走的時候,身後傳來崔司賓的聲音,像是在吩咐身邊的小太監:

  「把她宮檔調過來,轉了官身。補司贊司女史,排宴設燈,趕上元節的差事。」

  轉官身。

  春兒嘴角的笑漾起來,慢慢的忍不住了。

  一路上,江妃絮絮叨叨地問著。

  「那個嬤嬤嚴不嚴?有沒有為難你?」

  「考規矩的時候,讓你走了幾趟?」

  「這身衣裳是現成的,還是給你量的?」

  她的語氣輕快,問完一個不等回答就問下一個,像一把撒出去的珠子。

  春兒一一回答著,說著說著自己也笑了,笑聲在長長的宮道里盪開來。

  說到後來,聲音漸漸稀下去,只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,在青磚地面上響著。

  春日的風軟軟的,把她們的裙角吹起來,又放下。

  女史的裙角是深青色的,江妃的裙角是碧璽色的,兩種顏色碰了一下,又碰了一下,捨不得分開似的。

  春兒輕輕地說:「娘娘,往後我不當值的時候,還去殿裡照顧您和小殿下,成嗎?」

  江妃聞言怔了一下,沒有立刻回答。她別過臉去,指尖在眼角處飛快地點了一下。

  「當然了。」江妃的聲音有一點啞。

  她轉過頭來看春兒,眼角紅,嘴角翹著。

  春兒也笑了。

  她眼睛裡頭映著陽光,映著高高的藍天。心裡頭那些關於沈太醫的,那些黏糊的、扯不清的東西,在這一刻,全都被她扔到了九霄雲外。

  好像是慶幸的,慶幸自己比想像的卑劣一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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