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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6章 半年遷轉

2026-04-19 19:16:16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承乾殿側門開著一條三指的縫。不大不小,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。這是春兒給他留的暗號。

  縫窄了是「改日再來」,三指寬,是「方便,進來」。

  他沒急著進去。站在紅牆下等了一會兒,想讓彩霞出來接一下。日頭曬得他後脖頸發燙,汗水沿著脊背往下淌。

  門裡傳來腳步聲,不止一個人的。

  春兒走了出來,旁邊還跟著一個人。月白袍子,是沈鶴雲。

  兩人站在門口說了幾句什麼,春兒的表情平平的,沈鶴雲倒是一直在笑。走的時候,他伸手拍了拍春兒的肩膀,春兒沒躲。

  進寶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
  他站在紅牆下,一身靛青色,在那片灼灼的紅牆前面,顯得有點突兀,像憑空從牆根底下長出來的,不知道是誰讓他長的,也不知道該不該拔了。

  他想轉身就走,腿已經微微朝那個方向偏了。

  可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勸。她不這樣,又能怎麼辦呢?沈鶴雲能幫她,能替她在皇后面前說話,能替她擋那些她擋不住的東西。她是個聰明人。

  然後那個許久沒有過的念頭又浮上來了,咕嘟咕嘟往上冒,壓都壓不住。

  

  她與沈鶴雲一起,是不是更好?

  他站在原地,日頭曬得他頭皮發麻,汗水從額角淌下來,流進眼睛裡,蜇得他眨了眨眼。

  還沒等他再想,春兒已經回過頭來了。

  她的神色平平的,沒有什麼波瀾。可看到他的那一瞬間,她怔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笑就從她臉上漾開了。

  她的眼睛彎了,嘴角翹了,連眉毛都跟著揚了起來。

  「您來了!」

  說著,她兩三步就跑過來了。身上穿著淡綠的夏裳,料子輕薄,跑起來裙角翻飛,像一朵被風吹著跑的荷葉,在紅牆底下飄飄悠悠的,好看得不像話。

  進寶忽然什麼都不想了。

  那些聲音,那些念頭,那些「是不是更好」的鬼話,全都被那一聲「您來了」打得七零八落。

  他的腳忍不住往前挪了兩步,雙臂微微往前伸,像是在接一個從高處跳下來的人,怕她摔著。

  「慢點,仔細摔咯。」

  春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那笑聲亮亮的,在紅牆之間來回撞了好幾下。

  她跑到他跟前,伸出手,扯住他的袖子,引著他從側門往裡走。那動作自然極了。

  「笑什麼?」進寶的眉心微微蹙起來,可那蹙里沒有真的不高興。

  春兒的聲音脆脆的,像咬了一口新鮮的黃瓜:「小殿下會爬了。今早娘娘剛對懷瑾殿下說過這句。」

  她眼睛靈靈巧巧地往身後瞥了一眼,學舌似的,把聲音壓得低:「慢些,仔細摔了。」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他抬起另一隻手,揉了揉春兒的發頂。把春兒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揉得一團毛糙,幾縷碎發翹起來,在光里亮晶晶的。

  「不得了,」他的聲音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,可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,「正七品的王大人,都會調侃殿下了。」

  春兒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她張了張嘴,卻又不知如何回應,只好把臉別過去,假裝在看牆上的什麼東西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春兒從前當宮女時住的那間值房,一直給她留著。如今被彩霞妝點得花枝招展。

  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子花香撲面而來,濃得化不開。

  窗台上、桌案上、各色時令的花采了來,一簇一簇地插在長頸子的素白瓶里,也不講究什麼搭配,紅的紫的黃的白的,熱熱鬧鬧的擠在一起。

  春兒走在前面,噔噔噔地拉出一張椅子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,她也不在意,拍了拍椅面:「您坐。」

  又轉身去斟茶,茶壺提起來,手腕一傾,碧清的茶湯從壺嘴裡流出來,穩穩地落進杯。

  進寶沒接茶。他擋著她的手,把她細細的腕骨握在掌心裡,慢慢地揉了幾把。他的指腹有薄繭,粗糙的,乾燥的,在她腕骨上一下一下地蹭著。

  「那個人,又來幹什麼了。」

  春兒手腕上被他捏著的那一圈皮膚,忽然就燙了,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慢慢地燒著。


  她沒把手抽出來。反手將手指往他的手指間扣過去,一根一根地嵌進去,十指交握,掌心貼著掌心。

  「前兒個,我把話說開了一回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像是在說一件不大要緊的事,「說我是配不上他的,讓他往後不要惹人誤會。誰知道他來得更勤了。」

  進寶吞了吞口水,喉頭滾了一遍。他的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,又移開,看向窗外,又移回來。那目光撲棱撲棱的,哪兒都停不穩。

  「配不上他?」他的聲音悶悶的,像從瓮里傳出來的,「只配得上我?」

  春兒愣了愣。然後她幾乎要被氣笑了,嘴角抽了一下,沒忍住,還是笑出來了。

  她伸手去捏進寶的臉頰,那慣常瘦削的臉頰,被她兩根手指捏住,微微鼓起來,像一隻被吹了氣的青蛙,一捏就漏了氣。

  「不過是幾句搪塞,」她的聲音帶著笑,「乾爹何必與小女計較。」

  進寶看她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他嘆了口氣。那口氣嘆得很長,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排出去。

  「他是什麼原因幫你,是他的事。可皇后的目的一定不簡單。」他的聲音放低了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「你往後離他遠點。欠他的人情,我們往後再還上。」

  春兒點點頭,應了一聲:「哎。」

  就一個字,可那一個字裡頭的乖巧,比一籮筐的話都多。

  一時無話。

  滿屋的花香濃得化不開,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把兩個人裹在裡頭。

  春兒的手指悄悄往上滑。從他的指縫間滑出來,沿著他的手背,沿著他的腕骨,沿著他小臂內側那條細細的青筋,一寸一寸地往上,像一條不急不慢的溪流,慢慢地、穩穩地向前淌。

  進寶的眉角跳了跳。他的手翻過來,把那隻作亂的手按住了,五指合攏,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。

  「這次來,是想讓你多認認五皇子,與他多說說話。」

  春兒的手被他按著,怔了怔。

  「五皇子……」她的眉頭皺起來,眉心擰出一個小小的疙瘩,「可他一向不怎麼來貴妃這兒。貴妃說是,楊家勢大,要避嫌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,扣在進寶的掌心裡,指甲輕輕掐著他的皮膚。

  「而且,沈大人與他交好,他對我一向有些意見。只是現在沒有理由動我。」

  進寶搖搖頭,臉上的神色很平,像一面沒有風的湖,看不出深淺。

  「你就去同他說,內官監的進寶,與台子鎮經手的勸捐帳目有問題。」

  春兒悚然一驚。

  像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冰水,從頭涼到腳。她猛地倒退了兩步,袖口掃在桌沿上,那隻斟滿了茶的茶盞晃了晃,倒了,骨碌碌地滾到桌邊,眼看就要摔在地上。

  進寶飛快一探手,手臂像一道閃電,在茶盞落地的瞬間把它撈了回來。茶盞穩穩地落在他掌心裡,一滴茶湯都沒灑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春兒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剛才那種軟綿綿的調子,而是變得又急又緊,「這樣您豈不是很危險?」

  進寶搖搖頭:「沒有真憑實據,只是幾句話,要不了命。」

  「那您這是……」春兒的眼睛探究地往上看著,直直地望進進寶的眼睛裡去。那雙眼睛是黑的,像兩口井,你趴在井沿上往下看,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,看不見裡頭有什麼。

  進寶沒說話。他只是看著春兒,神色平靜。

  「我們在旁人眼裡已沒什麼關係。」春兒的聲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何必如此做戲?」

  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那疙瘩從眉心一直擰到鼻樑,橫戈在 臉上。

  「還是說……還是說,您想讓五皇子做什麼?」

  進寶吸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吸得很深,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吐出來。

  「太子這兒,胃口越來越大。流水般的銀子進來,又流水般地出去。」他的聲音很低,也很沉,連滿屋的花香都托不住那聲音的重量。

  「我總覺得心裡頭慌得很。」

  他望向窗外。窗外是明晃晃的日頭,照得院子裡的紫藤花亮得發白,蟬鳴一聲接一聲地湧進來,聒噪得讓人心煩。

  「我們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。」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,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多遍、想得很清楚了的事,「你把這消息直接給五皇子,咱們看看他什麼反應,再說後頭的事。」


  春兒似懂非懂。那些話她每個字都聽清了,可連在一起,又變得撲朔迷離。

  她只知道一件事,進寶要做一件很危險的事。那危險像一層薄薄的霧,瀰漫在他說的每一個字里,她聞得到。

  她的手摸索著往前抓,像在黑暗中找一根可以扶住的欄杆。進寶的手迎上來,雙手把她的手包在中間。

  「沒事,我有數。」

  他的眼睛黑沉沉的。

  進寶心裡盤算著另一層意思,沒有說出來。

  要是五皇子沒有反應,這條路是真的走不通了。那他只能繼續在太子這條船上漂著,漂到哪兒算哪兒。

  若五皇子有動作——去調查,或者直接動他,這事兒還有戲。他與春兒各站一邊,進可攻,退可守,總比吊在一根枝頭穩當點兒。

  他沒說,她以後自然會懂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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