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壽節前十日,尚儀局的院子一片燥。
七月的日頭毒,曬得紫藤花穗都蔫了。廊下的腳步聲比往日密一倍,女官們抱著文書從東院跑到西院,裙角翻飛,帶起的風把廊前掛著的竹簾吹得噼啪作響。值房的門一扇扇敞著,裡頭傳出翻紙聲、爭論聲。
司籍司在尚儀局最裡頭,是一處僻靜的院落。幾間值房排成一溜,檐下掛著一排鳥籠,裡頭養著幾隻畫眉,這會兒縮在籠子角落,歪著腦袋打盹。
正房的門敞著,從門檻望進去,能看見靠牆一排頂到天花板的木架子,架子上塞滿了卷宗和冊頁。架子前頭是一張寬大的黑漆長案,春兒正端坐在案後。
她如今是司籍司王典籍了。這一路,有她自己爭的,也有進寶推的,也有沈鶴雲的幫襯。她官服上多了兩道銀線,走在路上,連廊下嗑瓜子的小宮女都會站起來叫一聲「王典籍」。
她案上的文書堆得比人還高,她不用再蹲著核對物件了,可她手裡的東西比帷幔重得多。儀注草本、駐蹕條陳、禮單底冊,都不能出半點差錯。
這幾日大傢伙兒都忙著典儀陳設、禮儀安排,司籍司倒不必去現場,可案頭堆得像山。
春兒一頁一頁地翻,一項一項地核。哪些該存庫,哪些該發往內官監,哪些要呈送尚儀大人過目,她心裡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帳。
這正午時分,她停了公務,對著舊檔默記禮制條文。
同值的小女史見她這樣認真,笑著說:「王典籍是咱這兒用功的第一人呢。」
春兒輕輕擱下筆,揉了揉酸疼的腕子。
「一處錯字,一處漏記,到了下頭便是差池。」她的聲音和緩,「我多校一遍,便少一分錯處和風險。」
小女史的神色一下子認真了,點了點頭,沒再笑。
春兒看了看窗外的日頭,光柱從窗欞間斜斜地射進來,落在地上,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影子。
「去吧,午膳也該用了。」
小女史行了個禮,退了出去。腳步聲在廊下嗒嗒嗒地響了幾聲,屋裡就只剩下春兒一個。
她沒起身。手伸進懷裡,摸出一隻小銀鎖。
進寶當初給懷瑾的。小孩子夏天出汗多,銀鎖戴幾日就不亮了,蒙上一層灰濛濛的東西,得細細地擦,用軟布,一點一點地磨。
這事兒一直是春兒做,江妃沒經手過,彩霞也不會碰,像是大家約好了似的,這隻小銀鎖,就該是春兒來擦。
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方帕子。淡藍色的,邊角繡著幾片認不出是什麼的草葉,歪歪扭扭的,像是繡的人不太會繡,可又很認真地繡了。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藥苦香。
春兒嘆口氣。
沈鶴雲的話好像還在耳邊轉,像一隻怎麼也趕不走的蝶。他說那句話的時候,眼睛亮亮的,帶著一種她不知道怎麼拒絕的東西。
「你就收下這些帕子,當擦銀布子也好,什麼也好,全當給我留點念想,成嗎?」
當擦銀布子也好,什麼也好。
春兒手底下用了點力氣,帕子上的草藥香被摩擦的熱蒸出來,濃了一些,苦了一些。
銀鎖慢慢亮了,可那帕子上卻磨上一層黑銀垢,擦不掉了。
她正擦著,門邊探進來一個腦袋。
是剛才的小女史,嘴裡鼓鼓囊囊地嚼著什麼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她咕咚一下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,才開口說話。
「王典籍,我聽說五殿下和九殿下,提前到承乾殿請安了。」
春兒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咱們手裡皇子進宮的班次儀注,是不是要依著改一改?」
春兒應聲站起來。順手把銀鎖用帕子包好,一股腦塞進袖子裡。
「不急。」她聲音淡淡的,「我過去一趟,核對清楚再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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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乾殿的門大敞著,從門檻望進去,一眼能望到整個院子。
院側的亭子裡擺了一桌。四面敞著,沒有帘子和屏風,誰從外面走過都能直直地看進去,像是故意要讓人看見似的。
楊貴妃端坐在中間,懷裡摟著含章。含章又大了一些,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,一邊一個。她乖乖地窩在貴妃懷裡,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,捏得碎碎的,碎屑掉了貴妃一身,貴妃也不惱,只是笑。
五皇子坐在貴妃右側,還是一身黑衣。他面容嚴肅,嘴角往下抿著,看著平白年長了幾歲。
九皇子坐在貴妃左側,長了些身量,可那張臉還是透著稚嫩。他坐得不如五皇子規矩,身子微微往前傾,嘴角揚著。
幾人正說著些什麼,聽不真切。
春兒是來慣了的,沒通報,更沒人來攔。她徑直踏進殿門,走進去。
亭子裡的說笑聲漸漸低下去。
五皇子的臉似乎更沉了,他看了一眼貴妃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
春兒在涼亭三步外站定,斂衽行禮。「給貴妃娘娘、殿下們請安。」
楊貴妃的目光落在春兒的衣裳上,她還穿著司籍司典籍的官服,正是當值的時候。貴妃沒叫她的名字,只用了她的官稱。
「王典籍免禮,是有什麼事?」聲音是親切熟稔的。
春兒盈盈站起,神色鬆了些,嘴角微微翹著,帶著幾分笑。
「臣聽聞二位殿下提前進宮,原先排好的班次與禮儀章程怕是要改動,特來問問。」
她頓了頓,神色不卑不亢。
「還需煩請五皇子署字立案,以便內廷留檔」
說完,春兒看了一眼五皇子。等他看過來的時候,就垂下眼。
五皇子沉沉地開口,帶著點居高臨下的語氣:「我倒不知,司籍司的規矩,何時變得這般刁鑽了。」
春兒的臉色沒什麼變化。
「殿下,這話說得不對。」她聲音沒什麼波動。
「儀注條文寫得明白,萬壽節面聖,皇子需得提前報備。此乃朝廷規制,並非司籍司私定規矩。臣不過依規行事,算不得刁鑽。」
她沒抬頭,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她頭上,很沉。
五皇子沒再說什麼,走下涼亭。到春兒面前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「怎麼簽?文書呢?」
春兒弓了弓身子,語氣更為卑謙:「煩勞殿下準備筆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