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皇子在前,春兒在後,一道往正殿書房走。五皇子的步子大,春兒的步子小,可她走得很快,始終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,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。
正殿的書房很空,只一案一椅,書架子上沒什麼書。角落一隻銅熏爐,裊裊地飄出一縷檀香。
春兒從袖中拿出一隻細長錦盒,她抽出一捲紙,展開,鋪在紫檀長案上。
皇子與九皇子之名列於前,其後便是一行行蠅頭小楷,洋洋灑灑,皆是冠冕堂皇之語。二位殿下提前入宮,熟習朝賀儀程,以彰純孝,以顯天恩,云云。
措辭周全,挑不出錯處。
五皇子略略一掃,提起筆,蘸了墨,在文書末尾備案處,寫下了「知悉」二字。隨後自腰間取下一枚小小私印,在旁輕輕按了一方朱印。
春兒等他蓋完印,沒有急著收。
「殿下,有件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五皇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,連頭都沒轉:「不知就不講。」
春兒短促地笑了笑。
「殿下,您似乎對我有些意見。」
五皇子這才扭頭瞥了她一眼。那眼神是冷的,直涼到人心裡。
「為什麼用沈鶴雲往上爬,又拒絕他?」他的每個字都帶著刺,「你當你是什麼人?」
他的目光刀似的,從春兒臉上划過去,劃到她的領口,像要殺人似的。可他終究沒動,站在那裡。
「如此鑽營下三濫的手段,你竟用到他身上?」
春兒沒有說任何一句辯解的話。她只是跪了下去。膝蓋落在地上,悶悶地響了一聲。
「殿下,這件事是我有愧。」她說著自我怪罪的話,語調卻還是不卑不亢的,「只是情勢所逼,我也想謀個活路,從未想過害沈大人。」
她俯下身去,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。
「殿下何不把此事先放下,臣有重要消息,只能告訴您。」
那個「臣」字,她咬得很重。正七品典籍,芝麻大小的官兒,可到底是朝廷的官身了,能說些奴婢不能說的話。
上頭靜了一瞬,五皇子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冷。
「說。」
春兒的聲音悶在地上,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:「臣得知,那內官監的進寶,經手的勸捐帳目有問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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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回應,像一顆石頭砸進了棉花堆里。
春兒趴在地上,看不見五皇子的臉,只看到那雙繡著金線雲紋的靴子,靴面上的雲紋在光里閃了一下,又暗了。
她咬咬牙,聲音帶了點恨恨的調子,那恨是真的。恨自己要把這些話從嘴裡說出來,把進寶推到刀尖上。
「是那進寶,從前與我說過的……這事兒早就有了。」
一聲嗤笑,很短,很輕。
「沈鶴雲總說你多麼品行高潔,我看也不過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。」
五皇子的聲音帶了幾分不屑,春兒看不見他的神情,只看到那雙繡金線雲紋的靴子動了動,向左偏了一寸,像要走。
他不信?還是別的什麼……
春兒咬咬牙,她繼續說,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些。
「進寶與臣素有嫌隙,然臣絕無藉此羅織構陷之意。」
她頓了頓,把那口氣沉了沉。
「臣自入尚儀局以來,日日循規守禮,亦略知大體。進寶此番行徑,分明是將太子殿下置於火上。小人讒言浸潤,恐誤主上視聽,太子乃國之儲君,萬萬輕忽不得。」
她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地磚是涼的,她的後背是熱的,汗珠沿著脊骨往下淌。
「臣自知人微言輕,但此事千真萬確,叩請殿下,救救太子。」
又是沉默。
這沉默太長了。她鬢角的汗水沿著臉頰往下滴。一滴,兩滴,汗珠子砸在金磚地上,聚成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漬,像一小面圓圓的鏡子。
「起來吧。」
五皇子的聲音聽不清情緒,品不出什麼味道。那雙靴子生了根似的站著,動也沒動。
「可有什麼憑據?」
春兒咬了咬舌尖,有點重,舌尖上一股腥甜漫開來。她咽了咽,聲音稍微帶了點,。
「沒……沒有。是進寶,進寶從前……」
一聲冷哼落下來。
「行了,既是捕風捉影,就別再跟任何人說。否則,沈鶴雲也保不了你。」
他一拂袖,走了。袍角帶起一陣風,吹得案上的紙沙沙地響了幾聲。
春兒還呆在原地。
她跪在那裡,膝蓋已經沒了知覺,像兩塊木頭支著她。她慢慢抬起頭,角落檀香還在裊裊地飄著,細細的,拉成一根虛白的線。
她用手撐著地面,慢慢地站起來,膝蓋一軟,差點又跪下去,她扶住了桌沿,穩了穩,才站住了。
信了嗎?
她不知道,五皇子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聲音里什麼都聽不出來。
可她已經做了該做的。那些話,她從嘴裡說出來,沒有漏掉一個字。她沒有辜負進寶的囑託。
可是進寶呢?
這個念頭像一根針,從她腦子裡扎進去,讓她整個人都疼了一下。
進寶呢?他怎麼辦?
她想起進寶那天的聲音,很低,很平,看透了一切似的——「沒事,我有數。」
可她還是害怕。
春兒站在空蕩蕩的偏殿裡,日頭從窗欞間照進來,落在她剛剛跪過的那片金磚地上。那是上頭還有一小片水漬,是她的汗水。
她低頭看著,盯著裡頭那個模糊的、變了形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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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不久,皇城裡忽然炸開了鍋。
甲葉子嘩啦嘩啦響,靴子踩得地一片震,還有人壓著嗓子喊什麼。起初是一陣,後來連成一片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燈籠從巷口湧出來,把半邊牆都映紅了。
五皇子走在最前頭,常服,沒穿甲,步子又大又急。身後跟著一群侍衛,鐵甲鏗鏘,直接闖進了戶部衙署。
「查。」就一個字,聲音不大,院子裡的火把全在晃,「近年勸捐助餉的底冊,全搬出來。」
戶部幾個守夜的差役嚇得渾身發抖,跪在角落裡,大氣不敢出。
動靜太大了。宮裡宮外,半個城的人都探了頭,躲在牆角、窗後頭張望。
春兒聽著侍衛集結出宮的動靜,翻身下床,外衣抓過來披上,悄沒聲地跑了出去。
她閃身躲在暗沉紅牆的陰影里,踮著腳尖往前看。皇帝的親衛們像是全都糾集在了一起,火把連成一片,順著長街望不到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