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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9章 疑帳

2026-04-22 02:08:44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乾清宮的地磚涼得像冰,進寶跪在上面,膝蓋已經沒了知覺。

  五皇子立在東首,身姿筆挺,手裡捧著那摞從戶部連夜翻出來的帳冊,面色沉靜。太子站在西側,手攏在袖子裡,指節卻攥得發白。

  皇帝坐在御案後頭,翻著帳冊,一頁一頁,不緊不慢。殿裡靜得只能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響,還有殿角銅漏滴水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這些帳目,」皇帝啪一聲合上冊子,聲音沉沉,「戶部的人查過沒有?」

  五皇子欠身:「回父皇,戶部只說帳目出入不大,兒臣卻覺得有幾處對不上。富商捐濟的款項,與以工代賑的實際支用,其間有數筆數目、時間都對不齊整。兒臣不敢擅斷,特呈御覽。」

  他說得客氣,可話里的分量不輕。戶部存檔的帳目,每一筆都該清白無誤,一小點錯處翻出來,不知道能扯出一嘟嚕什麼東西。

  皇帝沒立刻接話,目光落在太子身上。

  太子往前半步,拱了拱手,聲音還算穩:

  「父皇,戶部帳目繁雜,偶有出入也不奇怪。兒臣經手此事以來,一向謹慎,若有疏漏,願受查核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幾不可查的深吸了一口氣,又補了一句,「進寶是具體經辦的,他最清楚。」

  輕飄飄一句,把人遞出去了。

  進寶聞言,神色一怔,立刻伏在地上,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,脊背繃得像一張弓。

  皇帝看了他一眼:「進寶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聲音發緊,帶著變了調子的顫。

  「帳目的事,是你經手?對不上的帳,你知道多少?」

  進寶喉頭上下一滾,殿裡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「奴婢該死,」他沒有抬頭看任何人,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「奴婢……不知。」

  太子皺了皺眉,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嚴厲,還有一絲古怪的急切:「進寶,父皇問你話,你只管如實說。若真有差錯,誰也不會冤枉你。」

  戶部的帳怎麼會有問題?這奴才沒處理乾淨?他腦子裡亂極了,只想著先讓進寶頂著,自己好抽出來想一想。

  五皇子眼皮抬了一下,眼裡閃過一絲暗芒,慢悠悠補了一句:

  「大哥何必心急,許……真不是進寶的錯漏呢?慢慢查,總會查到的。」

  像是被這句「慢慢查」激了一下,太子的背緊繃了一瞬,可他臉上的神色還是穩的,溫潤的。

  「五弟言之有理,且讓進寶說說。」太子說著退回去,眼鋒掃過進寶,像一片冰凌子擦過去。

  這是最後的警告。他現在不需要春兒做把柄,隨便漏出一點東西,夠進寶死幾個來回。

  他是太子,他有賭的底牌。

  

  進寶看見這眼神了,他劇烈地晃了一下,伏得更低了,額頭抵著磚縫,整個人縮得很小:

  「回皇上,帳目……帳目確是奴婢經手。有些地方,是可能……可能有些對不上。」

  他話說的吞吞吐吐,時不時側著臉偷覷太子神色。

  皇帝沒有動怒,甚至沒有皺眉,只是看著他,又掃一眼垂手立著的太子。

  「哪些地方對不上?為什麼對不上?」

  進寶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他抬起頭,眼眶已紅了一片,可話卻說得比剛才清楚得多。

  「皇上容稟。去年尾上朝廷催得急,各地報上來的災情不斷,以工代賑的款項必須集中核數,按各地情況在開春前撥下去。可富商的捐濟銀子不是一次到的,有的拖了一個月,有的分批給,還有兩筆到今年年中才湊齊。」

  他咕咚咽了一口。

  「只怪奴婢一時急了,先墊了內官監的銀子下去,怕耽誤了工期。可後來帳目對不上,先支出去的,和後收上來的,數目、時間都對不齊。奴婢不敢讓……不敢讓皇上交給太子殿下的差事出岔子,就……就做了些文墨上的挪移,把帳目做平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磕了一個頭,磕得很重,咚的一聲。

  「總帳沒有虧,每一筆銀子都落在了實處。只是裡頭……奴婢自作主張,弄虛作假,貪圖邀功封賞,罪該萬死。」

  殿裡又安靜了。

  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,噠噠兩聲,不輕不重。


  太子側過頭看了進寶一眼,像鬆了一口氣,也像還埋著點擔憂和責怪。他還是摸不清,進寶說的這理由夠不夠乾淨利落,會不會把他扯進更大的風波。

  五皇子垂著眼,臉上沒什麼表情,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
  皇帝開口了:「你是說,帳目雖有問題,銀子沒進私囊?」

  進寶伏在地上:「不敢誆瞞陛下,奴婢…奴婢有真帳可查,每筆都在帳上。」

  沉默片刻。

  皇帝哼了一聲,殿裡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膽子不小,來人,拉他去尋他說的真帳。讓老五的人跟戶部的一起,一筆一筆核了。」

  進寶不吭聲,肩膀縮著,只等著被侍衛拎起來,拖出殿中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只三炷香功夫,進寶又被人從殿外拎進來,冷冰冰的往地上一押。他撲騰了兩下,才把身子跪直。

  侍衛鏗鏘跪下,甲片嘩啦一響:「回皇上的話,帳本已尋到,只是帳目繁雜。」

  他瞅了瞅五皇子,垂下頭,繼續說:「近兩月大額帳目已粗核無誤,總帳不差,細查尚需時日。」

  皇上沉吟了一會兒,又站起來,原地踱了兩步。

  「哦……現下看,事出有因,朝廷催逼在前,富商拖欠在後,你一個內監小官,能想辦法把差事辦下來,也算不易。」

  五皇子靴尖往前邁了半步,又停下了,眉頭暗暗皺成一個疙瘩。

  看來這進寶,早有準備,倒不好對付。

  父皇連全部的帳冊都來不及核查完畢,就匆匆輕輕放下,何嘗不是維護太子的面子?如今,不是再行逼迫的好時候。

  他又默不作聲地收回腳尖,退回陰影里。

  太子開了口,語氣裡帶著惶恐與自責:

  「父皇,是兒臣督管不嚴,才讓下頭的人走了偏路。進寶雖有過錯,也是一心為了差事,求父皇從輕發落罷。」

  皇帝看了太子一眼,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些,可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「進寶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「你,做假帳,按律當重責。念在事出有因,二十板,罰俸一年,仍在內官監當差。你可覺得冤枉?」

  進寶伏下去,聲音發顫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:「奴婢惶恐,奴婢該死,謝皇上隆恩。」

  殿外有風穿過廊檐,嗚嗚的。

  太子始終垂著眼,面色平靜。他沒看見皇上看向他的眼神,袖子裡攥著的手慢慢鬆開了。

  進寶被帶下去的時候,步子有些踉蹌,可脊背始終繃得直。

  他抬眼看了下上面,太子正笑著和皇上說著什麼。五皇子安靜站著,沒有再多看進寶一眼。他捧著那摞帳冊,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,半邊臉亮著,半邊臉暗著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行刑的地方在宮牆西側的空場,陽光白喇喇的刺下來,照得刑凳上一片耀目的光。

  板子落下的那一刻,進寶渾身猛地一震。




  一、二、三。

  進寶咬著牙數,額上的汗順著眉骨淌下來,蜇得眼睛生疼。

  四、五、六。

  他想起剛入宮挨罰的時候。那時候他還小,打得再輕也要嚎,嚎完了還要趴好幾天。那時候他覺得疼就是天大的事,天塌下來都沒有疼要緊。

  七、八、九。

  慢慢的,他知道疼不是天大的事了。天大的事是讓自己倒下去的時候,能換來足夠重的東西,比如他第一次讓五皇子攪進來了。還能不砸到身後的太子,還能、還能給那丫頭墊墊腳。

  這回真值,挨幾板子算什麼,他不能叫,他是那個丫頭的寶大人。

  他心裡頭嗤笑了一下自己——寶大人,叫久了,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。

  十、十一、十二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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