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寶是被架回值房的。
一左一右兩個小太監,他靴尖在磚面上劃出兩道淺淺的印子。他咬著牙沒吭聲,可額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「寶大人,藥擱這兒了。」小太監把一隻青瓷瓶放在枕邊,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,「太醫說了,一日兩回,叫人幫著上。」
「出去。」進寶的聲音硬邦邦的,咕嚕嚕滾過去。
小太監不敢再多話,縮著脖子。福子在旁邊笑呵呵的打著圓場:
「回吧,有勞你們送大人回來。」說著,他從懷裡掏出幾顆碎銀子。
小太監眼神一亮,壓著喜意,諾諾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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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擦黑,太子身邊的羅衣來了。他臉上一團和氣,可那雙眼睛從來不閒著,進來就四處打量,最後才落到進寶身上。
「寶大人受苦了。」羅衣的聲音也透著恰到好處的關切,「太子殿下惦著您,特命咱家來看望。」
進寶撐著胳膊想爬起來,羅衣連忙擺手:「別別別,趴著趴著,都是自己人。」
進寶便沒再動,只是偏過頭來:「勞殿下掛念。」
福子搬來一把椅子,羅衣坐下,從袖子裡摸出一沓嶄新的銀票子,遞出去。
「殿下說了,這回多虧了你。」羅衣的聲音壓低了,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,「帳目的事,你早有防備,扛下來了,殿下心裡有數。只是沒想到,不叫的狗是真咬。」
不叫的狗,羅衣指的是五皇子。
進寶像是沒聽見,只看著那沓銀票,沒接。
「謝殿下賞賜,奴婢這條命是殿下的,都是應該的。」
羅衣笑著點了點頭,把銀票塞在他枕邊,拍了拍。又說了幾句不咸不淡的體己話,起身走了,福子送出去。
門關上的一剎那,進寶臉上那點感激,乾乾淨淨地消失了。
他趴在榻上,盯著那厚厚一疊銀票,嶄新的,摺痕都還沒壓出來。
他伸手拿過,撐著身子數了數,嘴角動了一下,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他把銀票分成了兩份。一份薄的,一份厚的。
銀票的影子映在牆上,扯成大大的、扭曲的一片。
燭火一晃,影子也一晃,是福子送完人回來了。
進寶把那份薄的遞過去:「拿著。」
福子看了一眼,沒敢接:「公公,這是……」
「別問那麼多,拿著。」
福子接過去了,手指捏著那幾張銀票。他想說點什麼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來,最後只是把那幾張票子折好,塞進腰間的暗袋裡。
進寶又把那一沓厚的遞過來:「這個,去尙儀局給她送去。現在就去。」
福子接過,揣進懷裡,轉身要走。
「等等,」進寶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,「記得別去正門,西牆根輕敲三下,她就知道了。」
福子應著,推門出去。
夜已經深了,宮道上的燈籠熄了大半,只剩幾盞孤零零地亮著。福子貼著牆根走,不仔細看像一道樹影。
他剛轉過第一道岔口,眼前閃過一個人。
那人去的方向正是內官監的值房。灰撲撲的衣裳,在暗處幾乎看不清,可那一閃太急了,像是被人發現了,要躲。
福子的心咕咚一下,沉到了底。
他拔腿就追。
靴底踩在磚地上,在夜裡顯得格外響。那人影也跑起來,在前面拐了個彎,福子加快速度跟上去,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袖子。
那人倉皇回過頭來,伸手要抓他的眼睛。
他一閃,那人也頓住了。
昏黃的燈光下,一張白淨的臉,眼睛閃著驚恐的神色。
是春兒。
「你——」福子鬆開手,喘著氣,又驚又氣,「你大半夜的穿成這樣,嚇死我了?」
春兒也長長呼出一口氣,噓了一聲,把他拉到牆根的暗處:「我想來看看,這會兒才得空,穿成這樣方便。公公他,如何?」
福子看著她,看了兩息,沒忍住,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從懷裡掏出那一沓票子,塞進春兒手裡:「正好,給您的。進寶公公讓送的。」
春兒接過,捏了捏。她低頭看一眼,然後朝福子笑了笑。
「我能不能去看看?」
福子猶豫了一下,往左右看了看。宮道上空空蕩蕩的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他嘆了口氣,側身讓開一條路:「那您得快著點,別待太久。」
春兒點了點頭,把荷包塞進袖子裡,理了理那件大了好幾號的太監袍子,低著頭,快步朝內官監值房的走去。
福子站在暗處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陰影里,然後轉過身,面朝來路,替她把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