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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3章 潮汐(上)

2026-04-29 18:12:36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進寶蹲著。手從春兒頭頂滑下來,托住她下頜,往上託了托。

  春兒的頭被抬起來,她看著進寶的眼睛,像兩口黑沉沉的深井,井水不見底,她望進去,只看見自己小小的倒影,隨時都會被吞沒。

  她看著他,可他的眼睛卻不看她。目光從她的唇瓣往下滑,滑進衣領微微敞開的地方,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,在她身上不緊不慢地流著,流到哪裡,哪裡就燙起來。

  他拖著春兒下頜的手滑下來,捏住她月白騎裝的領口,慢慢地往兩邊剝開。

  月白的衫子從肩頭滑落,順著手臂滑下去,堆在腰際,然後被他一抽,便輕飄飄地委了地。

  這是她人前行走的殼子。是王掌籍的官袍,是侍讀女官的體面。但現在她不需要了。至少在這一刻,她不需要了。

  春兒身上一涼,像一隻蝸牛被人從殼裡拎出來,所有軟肉暴露在空氣里,無處可藏。她瑟縮了一下,肩膀往裡收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」進寶語氣輕巧,漫不經心。

  他手沒停。月白衫子落了地,素白的小衫堆在上面。再是石青色的馬褲,細細的絛帶。一件件,被進寶草草一團,丟在小榻上。

  進寶沒再說話。

  他的手落在春兒的肩胛之間,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。春兒的脊背在那個溫度里一點點鬆開來,像冰底下慢慢化開的水。

  「就這樣。」他說。

  春兒低頭看看,膝蓋下,那塊墊子被她的膝蓋壓出兩個凹坑,她挪了挪,讓兩邊的小凹坑勻稱些,讓自己看著更規整,好像身體在告訴她,這才是對的。

  發間那朵茉莉花落下去,被進寶接住了。

  然後她聽見一聲很輕的響。

  像什麼東西被輕輕揉碎了。像一截嫩莖被指腹碾過去,汁液滲出來的那種聲音。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,可春兒聽見了。

  

  她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
  那聲響太短了,短到她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過。可她的後頸開始發燙,像是那一下落在了她自己身上。

  春兒細細地喊了幾聲。像一隻小犬被人捏住後頸,只能發出這種討饒一樣的聲響。

  可她沒動,下巴的高度,紋絲未動。她是一棵被修剪過的樹,乾淨固執地指向天空。

  日光透過窗紙,鋪在她光潔的脊背上,薄薄的一層,淡淡的,像一件用金線織成的透明衣裳。那道光從肩胛開始,沿著脊柱的凹槽一路往下淌,淌過腰窩,淌過每一寸被衣裳遮了許久的皮膚,像一條溫熱的、沒有聲音的溪流。

  進寶在日光中,落下一個近乎虔誠的吻。

  「現在呢,你在想什麼。」他的聲音從她脊背上浮起來。

  春兒只是嗚咽,從喉嚨深處擠出細細的、斷斷續續的聲響。她說不出任何一個字,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堵在喉嚨口,怎麼也不肯出來。

  她想說她什麼都沒想,可這話也是假的,她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,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裡面翻湧,可等她伸手去抓的時候,又什麼也抓不住。

  銀墜子還擱在小塌上。春兒伸手去夠,想把它合上,可手指顫得厲害,捏不住那小小的銀扣。

  進寶替她拿起來,指尖沿著墜子邊緣摸了一圈。

  春兒忽然後悔了。她不想讓他看見裡面的東西,不想讓那些潮濕的、發皺的紙條攤在日光底下。

  進寶看了她一眼,他只是細細地摩挲那道銀邊,一圈、兩圈。像在丈量這枚墜子的每一寸,又像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,他等得起,他可以一直等下去,等到她自己開口。

  春兒心頭髮慌,像一根繃緊的弦,隨時會斷。她覺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,翻過來翻過去,每一面都是滾燙的,每一面都躲不掉。

  「我在想——在想……」她聲音碎成幾瓣,眼睛一眨,一絲淚花掛在睫毛尖上,顫了顫。

  「他為什麼不能,真的跟我做朋友——」

  進寶頓了頓。

  他發出一聲哼笑,那笑聲很短,短到不像笑,更像一聲嘆氣。

  「朋友?」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他嘴唇都懶得張開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股子鐵鏽味。那兩個字落在地上摔碎了,碎片扎進春兒耳朵里,扎得她眼眶更酸。

  他低下頭,嘴唇貼著她的耳廓。


  「春兒,他是一個餓了的人。你是一盤肉。你把自己蓋起來、貼上封條,這個餓的人就不想吃肉了?」

  那銀墜子裡能隱約看見幾張疊得小小的字條。隔著銀墜子的縫隙,能看見有些地方洇了墨,模糊了。他看著,突然覺得刺眼得厲害。那些紙條像蟲子一樣,在銀墜子裡蜷著,一動不動,可他就是覺得它們在動,在爬,在咬他的眼睛。

  他用指尖去夠。那銀墜子太精巧,第一截指節堪堪卡進去,沒夠到那些字條。

  春兒的手捏的很緊,指節泛白。

  「一個餓了的人,是不可能和肉做朋友的。」進寶聲音平板無波,像在念一段早寫好的文章,「這不是肉的錯。你懂嗎?」

  他自言自語般的繼續夠那些字條,他不想讓那兩張為沈鶴雲寫下的條子還留在那裡,和那張畫了小元寶的紙條挨在一起。

  「懂……」

  春兒嘴上應著,魂兒卻不知飄到了哪裡,那個字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,只是無意義的氣泡。

  「懂?懂什麼?」

  進寶慢條斯理的,指尖捏住那團紙的邊緣,試著往外抽。但那紙被汗水浸潮了,有些軟塌塌,剛一用力就破了,只扯下來一小角。

  但終究是拿出了點東西,把沈鶴雲從這他送她的墜子裡扯了出來,即使只扯出來一片衣角。

  「是我明白了,我聽懂了。」她慢慢回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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