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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2章 迢遞

2026-04-28 05:45:23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春兒先是一愣。接著,進寶懷裡這具柔軟的身體開始漸漸僵硬,仿佛裡頭突然長出一棵直挺挺的樹。

  她用力掙掙,沒掙開。進寶手臂收的更緊,勒得她一陣疼。

  這一緊,春兒徹底炸了。

  她劇烈掙動起來,是真掙,渾身上下每一塊骨肉都在用力。進寶被撞得悶哼一聲,春兒便像一條魚終於滑出掌心,脫出來了。她退了兩步,站遠了些,大口呼氣,眼眶紅的滴血。

  是氣狠了。

  「宋進,你有沒有良心?」她直接喊了他的名字,「你就這麼急著把我往外扔?連問都不問?我能怎麼辦?」

  進寶的眼睛也紅了,他聲音壓在喉嚨里,沉沉地嘶吼著,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血。

  「王春兒,你為他暈過去了!」

  他的臉有些扭曲,可幾滴淚懸在眼尾,要掉不掉。

  「你已經對那帕子上癮了?還是對他上癮了?」

  話說到這兒,他自己先啞了一瞬,喉頭上下滾滾。

  「你若真想同他一起,我不會攔你。」他聲音低下去。

  春兒半天沒說話。進寶抬頭看她一眼。她臉色慘白,嘴唇在抖,好一會兒才擠出兩個字:

  「好,好。」

  她點著頭,眼淚終究沒掉下來。

  「你不攔我,你憑什麼不攔我。」

  說完,她不等進寶再開口,轉身走到窗邊的小塌上,定定一坐,扭過頭再不看他。

  屋子裡忽然很靜。

  進寶愣怔怔杵在原地,木樁子似的。他張了張嘴,手抬了抬,又放下。好像忽然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了,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開口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又一盞茶的功夫,進寶終於挪到春兒身邊。

  

  他在榻邊站定,沉默半晌,才硬邦邦扔下一句:「所以,你沒對那廝有旁的心思?」

  春兒瞥他一眼。只見他神色繃得緊緊,幾乎要把那副麵皮扯裂。可他的眼神里,那層又冷又硬的殼子底下,有一點不安的光在跳。

  春兒沒由來的心頭一軟。他也在怕,他不是真的想把她往外推,他只是習慣了。

  春兒呼出口氣,接住了這硬邦邦的梯子。

  她嘟起嘴,話音扯得很長,像還在置氣。

  「我要是對沈鶴雲起了心思,就讓天打五雷……」

  轟。

  進寶猛地伸手,指節用力壓在她唇上。他瞳孔微微顫著,他怕了,怕她說的太狠,老天爺當了真。

  春兒的嘴巴被他捂著,眼神慢慢亮了一點點、軟了一點點。

  看,他不捨得讓自己發這樣的誓。春兒輕輕呼了口氣,溫溫濕濕的鼻息撓了一下他手心。

  進寶手指一抖,沒鬆手。湊近點,溫熱乾淨的氣息往春兒鼻孔里鑽。

  他仔仔細細地去看春兒的眼睛。那眼裡沒有抗拒,沒有躲閃,只是有一些些委屈和倔強。

  她還好好地拴在他身上呢,那根繩子沒有斷,只是被旁人扯鬆了一些。

  他只是需要把那根繩子重新纏緊一些。好好纏,慢慢地纏,纏到誰都扯不動。

  進寶的聲音變得很低,又柔得不像話,像他這輩子所有沒說過的好話都攢在這一刻里了。

  「要想讓我信這話。現在,別動,聽我的。」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這話落下。

  春兒的眼睛撲閃撲閃,眼睛裡頭藏著的東西像要溢出來,可她偏不讓進寶看見,睫毛垂下去。

  進寶嘴角扯了一下。她有反應,她要他這樣待她,她喜歡他這樣待她。

  「告訴我,春兒,你現在在想什麼。」他聲音放得輕,手從她唇上慢慢放下來,指腹擦過她的下巴,帶走了她呼出的最後一團熱氣。

  春兒吞吞吐吐:「沒……沒想什麼。」

  她的頭微微低著,早上梳得整整齊齊的髮髻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歪了。髮髻邊落了一朵小小的、白白的茉莉花,不知是在哪條巷子裡沾上的。香氣悠悠地從她發間飄出來,纏在進寶鼻尖上,讓他心尖發癢。

  進寶沒急著說話,他從貴妃榻上拽下一方小墊子,正正落在地上。手掌在春兒的肩頭,微微用力,往下壓了壓。

  春兒順著力道,膝蓋落下去,結結實實跪在墊子上。

  她的眼睛裡,就只看得見一雙皂白底兒的黑靴,靴幫上繡著若隱若現的海崖紋。她的目光落在紋路上,看得那樣專注,那樣認真,仿佛這雙靴子是這世上唯一值得看的東西。

  回去之後怎麼面對沈鶴雲?怎麼和江妃交代?那些一想起來就腦仁兒疼的事,都暫時離開了,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
  她的世界裡,只剩下進寶站在她面前。他站得很高,影子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頭,像一座不會倒塌的塔、一堵不會開裂的牆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,他好像能擋住所有的洪水猛獸,那些她看得見的、看不見的,全都會被這堵牆擋住,一個都傷不到她。

  她不知道這盲信的幻覺從何而來,可她就是信。在這一刻,她甚至想立刻俯下身去,額頭貼著那雙靴子的鞋面,朝著這道影子哭訴。哭訴她的蠢、她的怕,她被那方帕子蒙住眼睛卻渾然不覺的荒唐,那點對沈鶴雲說不清的依賴。

  那些委屈太多了,太沉了,她一個人扛不動。她想把它們全都倒出來,倒在這道影子腳下,讓這堵牆替她擋著,讓她歇一歇,哪怕只歇一口氣。

  可她忍住了。她只是沉甸甸呼出一口氣,整個人往下鬆了松。

  進寶沒有逼她說,他蹲下來,手伸到她的衣襟里,掏出一個銀色的小墜子。纏枝竹節紋,銀面已經被磨得發亮。進寶擰了一下,沒擰開。又擰了一下,費了點勁兒。

  咔的一聲,開了。

  只三張小紙條,蜷在銀殼子裡,一動不動。

  進寶取出第一張,展開。上頭只畫了個小元寶,稚拙得不像樣子。進寶輕輕摩挲了兩下,又沿著原來的摺痕,把這紙條折回去,塞進墜子裡,按了按。

  第二張:「雲端月,照不透。」

  第三張:「不知怎麼還。」

  他把這兩張紙攤在春兒面前,捏著紙角,晃了晃。

  「說的沈鶴雲?」他語氣像早篤定了答案,「你覺得他對你好,夠不著,又還不清?」

  春兒的手掌捏緊了,她點了點頭:

  「我真蠢。」她抬起頭,想看進寶的臉,可進寶的手掌覆下來,按在她的頭頂,把她的頭壓了回去,不讓她看。

  「噓。」他輕輕說,「噓。」

  春兒的手握成拳,她想說,我怎麼會這麼蠢?天天用那帕子擦銀鎖,天天擦,天天聞,聞了多少天了?他給帕子的時候還特意叮囑「以前的那些舊了,換這個」,我怎麼就一點都沒覺得不對?他看我的眼神,他說話的語氣,他站得離我那麼近。那些不對勁的地方,我全都看見了,可我全都假裝沒看見。

  為什麼?因為我欠他的,因為我可憐他,因為我不敢對他太狠,我怕他露出那種受傷的表情,我怕自己變成一個忘恩負義的壞人。

  我給了他多少機會?他牽我的手,我不躲。他靠近我,我不退。他送我東西,我收。我把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,我把所有的拒絕都咽回去,我把自己一步一步地送到了他的掌心。然後我看見他的掌心裡全是針,扎得我滿手是血,我只能怪自己把掌心攤得太開。

  這些話全堵在她的喉嚨里,擠來擠去,誰也不肯先出來。

  進寶把她的頭又壓了壓,只讓她盯著面前那片地面。

  「噓。」他又說了一遍,這回更輕了。

  「春兒,我不要你再想他。恨也好,感激也好,上癮也好。」他的手在她頭頂上慢慢地揉著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撫平一匹被揉皺了的綢子。

  「都給我扔出去,能做到嗎?」

  他聲音帶著一點沙啞,帶著一點命令似的篤定。

  他去解春兒的衣帶。手指捏著那根系帶,輕輕一抽,活結鬆了,衣襟微微敞開,露出小衫素白的細綁帶。

  春兒沒動,她呼吸輕下來,像一條終於流進了平原的河,安安靜靜地往前淌。

  慢慢的,也重重的,她點了點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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