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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1章 銀漢

2026-04-28 05:45:19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「一間上房。」

  銀子落在櫃檯上,沉甸甸一聲響,底下壓著兩張嶄新的路引。掌柜的抬起臉,油光光的圓臉堆上熱切的笑。

  他眼神從櫃檯上挪到面前兩個人身上,上上下下溜了一圈。

  前頭站著一個藍袍子書生,乾淨清爽,袍角連一道褶子都沒有。人長得實在周正,可那張臉又冷又青。下巴繃著,眼神往哪兒一落,哪兒就像要結霜。他偏了半個肩頭,像是想回頭看什麼,又忍住了。

  後頭跟著一個小娘子,月白騎裝,身條利落精神。可人懨懨的,一步三蹭,鞋尖在地上拖拖拉拉。可她步子雖慢,方向卻一點不含糊。那書生往左,她也往左,那書生停一停,她也跟著停一停,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牽著。

  掌柜的拱拱手,笑呵呵地拿起那兩張路引,湊到天光下仔細瞅。

  京城人士,一個叫李二牛,一個叫宋連娘,上頭明明白白寫著,二人乃是新婚夫妻。

  他眯著眼睛看了又看,又抬眼瞅了瞅這位冷麵書生。李二牛?掌柜心裡頭嘖嘖了兩聲,好好的小書生,取了個莽夫名,爹娘可真是不講究。

  再看旁邊那個小娘子,宋連娘,這名字倒秀氣。

  掌柜心裡一計較,有了譜。這模樣作派,準是半道拌了嘴,新娘子生氣,新郎官拉不下臉哄。他在這兒開了二十年客棧,見多了。

  他揚聲叫,嗓門大得房梁都在顫:「阿東!帶二位去樓上天字號,最裡面那間——」

  「最裡面」三個字說得格外重。

  小夥計三兩步從後堂躥出來,布巾子往肩上一搭,笑嘻嘻地引著二人上樓。樓梯是木頭的,踩上去輕輕作響。

  小娘子遠遠墜在後頭,落了三四級台階。書生前頭走著,步伐不停,一眼都不往後看。可到了樓梯拐角,他身子微偏,餘光輕輕往身後一甩。小娘子像是被那根看不見的繩牽了一下,趕緊多趕幾步追上去,鞋底踏出一陣細碎的響。

  掌柜的站在櫃檯後面,嘖嘖地咂了咂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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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小夫妻,還年輕,床頭吵架床尾和嘛。他特意給了最裡頭的房,左右沒人,吵不到旁人,方便。

  他只當自己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,哼起了小調。哼的是什麼俚曲,調子歪歪扭扭的,可也得自得其樂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門打開,小夥計笑嘻嘻地退下了。

  進寶沒急著進房。他站在門邊,側身讓出一條窄縫,意思很明白,是你先進去。

  春兒站在半步外,繃得像只受了驚的獸,從腳趾到肩胛,從指尖到眉梢,沒有一處是松的。

  進寶的臉黑了一路。從酒樓出來,穿過那條長長的巷子,一直到這間客棧的門口,他的臉色就沒有好過。

  春兒試著說過幾句話。說淮安城比京城熱鬧,說碼頭上那些船不知要往哪裡去,說風有些涼了。

  她說得東一句西一句,進寶只偶爾回應一兩個字,「嗯」「是」「不急」,像在回一個不大相干的陌生人。可他又不許春兒走遠,她稍稍慢一步,他就停下,等她跟上來。春兒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。

  是自己太笨了,被沈鶴雲擺了一道,所以進寶生氣了嗎?氣她太蠢,氣她分不清好人壞人?

  不,他應該不是氣這個。

  春兒想問問,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她整個人被那藍帕子攪得六神無主,腦子裡像有一群蜜蜂嗡嗡飛,理不出個頭緒,分不出太多心思去想別的事。

  進寶站在她身後,等了一會兒。似是等得不耐煩了,他手指朝屋裡指了指。那一下像在說,總要進去的,你躲不掉。

  春兒捏緊褲縫,深吸一口氣,邁開步子走進去。

  門在身後輕輕合上,幾乎沒有發出聲響。

  然後,進寶的鼻息就拂在春兒脖頸上了。

  她腦子還沒反應過來,後脖頸上的汗毛就已一根根豎了起來。

  燙,進寶的氣息是灼熱的,帶著一路風塵的乾燥,帶著他身體裡藏了一整天的東西。

  他站得很近,就在春兒背後,沒有碰到她,一片衣角都沒有。

  可春兒覺得,後背像是被什麼灼著,逼出一身薄汗。

  他不動,她也不動。


  兩個人就那麼站著,春兒面朝屋裡那張掛著青帳子的雕花木床,進寶朝著春兒的背影,誰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進寶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。

  他應該說我沒生你的氣,應該說那帕子不怪你,說沈鶴雲那個狗東西我早晚收拾他。可這些話到了嘴邊,全都變了形,擰成一團粗糙的麻。

  是他讓她去找沈鶴雲的,是他親手把她推到了那個男人面前,推到那些下作的藥氣里。他有什麼資格生氣?有什麼資格對她沉著臉?他不應該更心疼她嗎?不應該把她摟在懷裡,說一句「沒事了」嗎?

  可他做不到。

  進寶呼出的氣越來越熱,燒得他口乾舌燥、眼眶發紅。他伸手箍住春兒的腰,把她緊緊地、緊緊地拉過來。手指陷在她腰側的衣裳里,他能感覺到她在抖。

  他開口了,說出來的話,每一個字都長了刺。

  「你回去,跟沈鶴雲說。說你願意跟他,別再讓他使手段,他會答應的。」

  那話幾乎是蠻橫的,是他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擰斷了、砸爛了,然後變成這麼一句混帳話從嘴裡吐出來的。破罐子破摔,什麼都不要了。什麼理智、算計,全滾蛋。他就想知道,就想看看,春兒會怎麼答。

  她會說「你瘋了嗎」?還是會說「好」?還是會沉默,像這一路上那樣,用那種可憐巴巴的沉默,把他所有的話都堵回去?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怎麼答。

  他只是箍著她的腰,等著。胸口那顆心跳得像擂鼓,撞得他整個人都在抖,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。也許怕她當真,也許怕她不當真,也許怕她說出任何一種回答。

  因為任何一種回答,都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混蛋。

  他本來就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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