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翁的臉一下子臊紅了,他趕緊伸出一根手指,點著小孩的腦袋:「瞎扯!你個瓜娃兒,一天到晚瞎胡說。別個的東西,你亂聞啥子?沒點兒規矩!」
小孩的腦袋被他點得晃了晃,晃完又回到原來的位置。
春兒也斂了笑,看著那帕子。它正擱在桌角,小孩太矮,坐下去鼻子恰和桌面平齊,那帕子就在她鼻子下不到一拃的地方。小孩不死心地又聞了聞,眉頭皺起來。
「我沒瞎扯,」她聲音比剛才更響,帶著犟勁兒,「裡頭有股味兒,和你上回教我的鬧羊花一模一樣。蒙汗藥的那個——」
話沒說完,老伯的手已經捂上去了。他抬起頭,紅透了的老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:「對不住,對不住喲!污了二位客官的耳朵。走江湖討生活,啥子都得教娃兒點,只求個自保,讓她長長見識,不是有心衝撞二位……」
他一邊說,一邊把小孩的腦袋往自己身邊攏了攏。
進寶擺了擺手,沒追究。只點點帕子,詢問似的看著老翁。
老翁也沒再說這是孩童胡說。他拿起桌上那方沾了污漬的帕子,湊到鼻尖前,仔細地聞了聞。
先聞被油污沁濕的地方,又嗅了嗅乾的地方,眉心漸漸擰出兩道豎紋。
半晌,他抬起頭來,渾濁的眼裡多了一層欲言又止。
「二位,」他的聲音壓得有些低,「這藥帕不得長久用。一時用了,許有解頭風的奇效。可那都是假象,長久用了,身子要遭不住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。
「用久咯,人會日漸遲鈍,記性越發差,說話顛三倒四,遇事思慮不周。雖不至於鬧出人命大毛病,內里元神損耗,終究傷身的。」
春兒不知什麼時候,後脖頸出了一層冷汗,像有什麼東西從她皮膚底下往外爬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:「這帕子是個行醫的朋友所贈,不曾說過有什麼藥性,還煩請您解惑。」
老翁把帕子拿得離那小女孩遠了些,不讓她再聞。他站起來,走到臨窗的位置,把帕子攤開放在窗台上,把那帕子的氣味往外散。
他走回來,重新坐下:「這裡頭,有四味藥。」
他伸出一隻手,枯瘦的指頭一根一根地豎起來。
「鬧羊花、生半夏、蛇床子、吳茱萸。」
每說一味,春兒的睫毛就顫一下。
他湊近了一點,腦袋往前探了探:「裡頭的鬧羊花、生半夏,就是江湖裡配蒙汗藥的料子。蒙汗藥二位曉得噻?摻在酒里,人喝了就倒。」
他頓了頓,退回去些:「這帕子裡藥量極輕,迷不倒常人。若不是我這孫娃兒天生嗅覺靈,換是我,初初一聞也辨不出來。這般微量入藥,短時聞著,確能止痛疏風,人只覺渾身鬆快,久而久之,反倒離不開它。」
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吃糕的小女孩,那娃娃嘴裡塞得鼓鼓的,渾然不覺大人們在說什麼。
「娃兒要離遠點。娃兒身子弱,稍不注意著涼,或是受了驚嚇,立馬就會又吐又暈,止都止不住。要是久了,怕是要傷著神志,耽擱一輩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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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兒捏著湯匙的手攥緊了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冒出來。她的眼睛盯著那方被擱在窗台上的帕子,淡藍色的,髒了,在風裡微微動著。
進寶不動聲色地往春兒這兒挪挪,伸出手,拍拍她僵硬的腿,掌心的熱度隔著衣料滲進去,像一根線,把她快要飄走的魂魄拴住,一點點往回拉。
老翁還在說。這種反應他見多了,尋常人聽說自己貼身用的東西里有蒙汗藥,不嚇出一身冷汗才怪。
他恢復了那種不急不慢的蒼老調子:「這帕子許是特意制過。水一激,鬧羊花的味兒更重,老朽聞著都有些暈了。」
他揉了揉太陽穴,「至於蛇床子、吳茱萸,氣味又香又烈,倒看不出特意加進去做啥子用。」
噹啷一聲。
春兒攥著的湯匙掉在地上,瓷勺磕在磚地上,碎成了幾瓣。四周俱是一靜。二樓本就沒什麼人,這下連樓梯口的小二都噤了聲。
做什麼用?當然是掩蓋那鬧羊花的味兒。
這個念頭從春兒腦子裡冒出來,像一把刀,猛地一下捅進身子裡,還在裡頭擰了半圈。疼,可疼的不是肉。
這帕子是沈鶴雲給她的。是他放的嗎?還是皇后?對,應該是皇后。沈鶴雲不會。他不會的。
她嘴巴里開始泛上一股鐵鏽似的腥味兒,她咽了一口,又泛上來。
他真的不會嗎?帕子是他親手遞給她的。他說「以前的那些舊了,換這個」。他一個太醫,什麼藥沒見過?什麼味沒聞過?游醫都能聞出來的東西,沈鶴雲會不知情嗎?
沈鶴雲。
他最知道,她常用這帕子擦小銀鎖。
小銀鎖戴在懷瑾脖子上,夏天熱,孩子出汗多,她每天都要擦好幾遍。有時候懷瑾吐了奶,沾在銀鎖上,她立刻就拿帕子去擦。
帕子挨著銀鎖,銀鎖挨著懷瑾的皮膚,那麼薄,那麼嫩。那麼薄薄的一層皮底下,是細細的血脈,是不停跳動的心臟。
春兒眼前突然一片黑,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進寶一根一根地拉開春兒的手指。她的手指攥得太緊,他掰開一根,那一根又蜷回去。他不急,一根一根地來,像在拆一個打了死結的繩扣,耐心得不像話。
老伯和小女孩也慌亂起來,老伯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推,發出一聲刺耳的響。小女孩也停了嘴,眼睛瞪得又大又圓。
掌心的刺疼、耳邊的呼叫、進寶掌心乾燥的溫度、老伯慌忙去拿藥箱的腳步聲、小女孩手裡那塊掉在地上的糕。這些東西像無數絲線,從四面八方伸過來,纏住春兒的手腕、腰身,一點一點地把她從那一片黑里往回拽。
完全回過神的時候,春兒發現自己正坐在椅子上,左手攤在桌面上,老伯正沾了清水,用一把特製的竹鑷子給她把掌心的瓷碎片一片片夾出來。
春兒能感到那些碎片的邊緣划過皮肉的觸感,可卻不疼。她掌心有血,和清水混在一起,變成一種淡淡的、粉紅色的水漬,沿著她的掌紋漫開。
原來那湯匙是她自己捏斷的。她不記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,只記得那一瞬間,有什麼東西咔的一聲,碎了。
進寶正站在兩步外,背靠著柱子,雙臂抱在胸前,臉色沉沉地看著春兒。他的臉隱在柱子投下的陰影里,只下半張臉亮著。他嘴抿成一條線,下巴微微繃著,臉頰那裡鼓出來一小塊,硬硬的像石頭。
可他什麼都沒說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沉沉的看著她。
春兒低下了頭,看著老伯用竹鑷子把她掌心最後一片碎瓷夾出來,扔進碟子裡,叮的一聲。
出了酒樓的門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街上人不多,偶有賣蓮蓬的小姑娘提著籃子跑過,赤著腳,髮髻一搖一晃。
老伯拉著小女孩跟在後面,他一直送到酒樓斜對面的巷口,便站住了腳,像是要告辭了。
春兒忽然轉過身來。她的步子很快,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,折了兩折,指節一彎,那薄薄的一張紙便無聲無息地滑進老伯懷裡。
老伯低頭一看,愣了。
銀票的面額他認得,可又像不認得。他跑江湖,一輩子的診費加起來也湊不夠這個數。
他的手指開始發抖,銀票在他手裡簌簌地響。剛要推拒,進寶卻已經開口。
「您和這孩子與我們有緣。後頭別做辛苦營生,開個醫館,招個老實的上門孫婿,安穩度日便是。」
進寶說完這話的時候,春兒已經走出好幾步,風吹起她騎裝的衣角。進寶跟上去,與她並肩,兩個人的影子被落日拉長,一高一矮挨在一起。
老伯張了張嘴,想喊,沒喊出來。銀票在他懷裡發沉,壓得整個人都在發顫。他拉著小女孩的胳膊,手心裡全是汗。
「娃兒,咱今天遇到兩個菩薩。」他的聲音很啞,像沙子磨過的。
小女孩咬咬嘴唇。她看著那條巷子,看著那兩道影子在巷口拐了個彎,消失在牆角的陰影里。
「這男菩薩我前頭見過,」她聲音不大,像在自言自語,「在老家,他給我錢,我買了棗泥糕。」
老翁低頭看她,小女孩沒抬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