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兒出了貴妃的船,沒走幾步,就看見沈鶴雲迎面走來。
他還是那件銀灰白的衫子,清冷冷的一片。可今日看著有些皺,衣裳皺、人也皺,像月光照在嶙峋的怪石上,光影破碎,沒一處是平的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。
「你知道了。」
那聲音低得厲害,沙啞得不像他。
春兒退了一步,又停住。她抬起頭,把他皺巴巴的可憐神色頂了回去。
沈鶴雲忽然一笑。像被人牽了下嘴角機關的木偶,痙攣似的笑起來。緊接著,他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和煦起來,快得像換了一張臉皮。可他的眼神不對,那裡面有東西在燒,閃著迴光返照似的亢奮的光。
「你沒告發我?」他聲音輕下去,像是怕驚著什麼,「你心裡是不是……」
「沒有。」春兒一刀截斷他,利落乾脆,沒有半點拖泥帶水。
她吸了一口氣。
「欠你的,我還清了。」
沈鶴雲臉上那層和煦,像被風吹了一下的晨霧,慢慢散了。底下的東西露出來,猙獰得很。可他的語氣卻更低更柔,像是什麼也不爭、什麼也不搶,又仿佛咽下了天大的委屈。
「還清?春兒,你在說什麼?」他像哄一個生了氣的孩子,先不管她為什麼生氣,先哄,哄好了再說。「你從來沒有欠過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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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兒按了按額角。連日來的那些東西在太陽穴那裡突突地跳,不疼,只是煩的厲害。
「你救過江娘娘一命,我欠你的。今天我保了你一命,扯平了。」
她抬起眼,冷冷地看著他。
「至於別的?沈大人聰明。我借你去用皇后,你也借我去用江娘娘。這也扯平了。」
她嘴角動了一下,如釋重負的、帶著一點點殘忍的快意。
沈鶴雲沒說話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可那些字還沒到喉嚨就碎成了粉末,從嘴角漏出去。
春兒也沒等他說話,她的話還沒說完,那些東西在肚子裡存了太久,今天要一股腦倒出來。
「還有懷瑾和含章滿月,突發急症,皇后矛頭突然向我。我不過一個小宮女,哪裡值得皇后如此?」
她微微仰起臉,自下而上地看進沈鶴雲的眼睛裡。她個子比他低些,看他的時候總是微微仰著臉,從前那副姿態最是乖巧溫順。可此刻,那雙平日圓潤靈動的眼微微吊起來,眼角往上挑著,像一柄涼涼的小刀,從下往上,直直地剜進他心裡去。
「你挨了板子也要救我,可也沒把我救出來。要是沒有旁人搭救,下一刻是不是就該演皇后撈你,你跪求皇后赦免我的戲了?」
「還有,我當女官,你讓皇后赦免我的罪。這次南巡,貴妃只要我隨行侍奉,皇后卻直接提拔我做侍讀。」她頓了一下,歪了歪頭,像是在努力追尋一個答案。
天上不知何時飄來一片黑沉的雲,它正正地飄到船隊上方,把那一片刺目的日頭遮住。陰影籠罩下來,沈鶴雲的神色變得模糊了,只肩膀細細地抖著,不知是哭還是笑。
春兒問的很慢:「這裡頭,你究竟幾分真心,幾分算計?或者,純然是想通過我染指小殿下?」
最後這句話落得很輕。
沈鶴雲終於開了口。他竟在笑,笑得渾身發抖,肩膀一聳一聳。他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亮亮的水光,像是淚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「我的春兒。」他叫她的名字的時候,聲音咕咕噥噥,像含在嘴裡捨不得咽。「你真是聰慧,我從沒看錯過你。」
他往前傾了傾身子,那股熟悉的藥氣又纏上春兒,艾草的、苦參的。
「我若是說……九成是真心,你信嗎?」
春兒的臉色平淡,像聽到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。
「也許吧。」她不輕不重地說,「但無所謂了。」
她頓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麼,眼神浮出一點近乎天真的困惑。
「只是,只是你有沒有想過?萬一真的把小殿下害死了?萬一真的把我熏傻了?」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不在乎,對嗎?」
沈鶴雲猛地激動起來。那兩隻骨肉勻停的、書卷氣的手,一下子箍住她的肩膀。箍得很緊,春兒的骨頭髮出咯咯一陣聲響。
「那東西不至於要嬰孩的命!」
他語氣急促起來,像在辯解,又像在安慰。
「只要適時出手,皇后把孩子抱來,我能治好的。你,我也能治。不管痴得多重,我天天給你治。喝藥、針灸、經絡推拿——」
他說得那樣歡欣,那樣熱切,像在描述一件讓他無比愉快的事情。
「就算一直痴著……」他聲音忽然又輕下去,他眼神里有一層薄薄的、夢幻似的光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
「不好麼?」
春兒的胃裡翻了一下,有什麼東西要從喉嚨里衝出來。她咽了一下,又湧上來,又咽了一下。
她幾乎要嘔在他那張溫潤的臉上,那張她曾經覺得好看乾淨的、月光一樣的臉。她用力掙開那雙手,力氣大到沈鶴雲踉蹌了一下。
她沒有管,她只是退,退到脊背撞上船艙板壁,咚的一聲。
「江娘娘生產的時候,你救她。」她的聲音發顫,「你那時候不是這樣的,你怎麼變得這樣可怕?」
沈鶴雲愣了一下,眉頭微微皺起來,竟真的認真思考起來。
「春兒,你誤會我了。」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溫吞吞的調子,「我從來沒有變過。」
他望著她。那些焦灼的、火一樣燒得噼里啪啦的神色,一層一層退了下去,像潮水落灘,底下露出了她曾經熟悉的那個沈鶴雲。溫潤安靜、不爭不搶,讓你覺得舒服、覺得可以信任。他站在她面前,和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時,一模一樣。
「我一直是站在你這邊的。」他說的鄭重又認真。
「幫江妃,是因為你想她是你的主子。可她對你好嗎?」他嘆了口氣,「小殿下滿月,別人拿你的時候,她說什麼了?做什麼了?」
他像一個兄長在勸導一個被朋友蒙蔽了的妹妹,不責備,只是心疼,只是替她著急。
「萬一當時他們直接對你用刑,或者立刻處死,你已經死了幾個來回了。」
他聲音有點抖,是後怕,也是興奮。她差點死了,只有自己不顧一切救她。
「春兒,你太容易相信人了。你總把人往好處想。你以為你對別人好,別人就會對你好,不是這樣的。這宮裡頭,不是這樣的。」
他的聲音又柔了幾分。
「還有那個進寶。你們還沒斷?是不是?」他搖了搖頭。
「他算什麼,也把你哄得團團轉?只有我,才是真心為你好。你好好當個體面女官,出宮之後嫁給我,不好麼?」
他伸出手,像要再牽一牽春兒,那股熟悉的藥氣跟著他的手一起纏過去。
春兒猛地側身避過去,是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決定。她後知後覺的退後幾步。
「你別提進寶。」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我告訴你,進寶和我已經掰了。」
「可他比你強千百倍。至少,他比你堂堂正正。」
說完這句,她不再看他。她轉過身,走了。她腳步不快不慢,眼睛看著前面的路,沒有回頭。
沈鶴雲追了兩步,絆了一下,靴面上沾了灰,不再乾淨了。
他的手伸出去,像要抓住什麼。她的衣角,她的影子,她曾給過他的那一點點溫存。他以為只要他夠耐心、夠溫柔、夠體貼、這些東西就一定會越來越多。
他的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手指慢慢地一根根蜷起來,垂在身側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她從他的視線里一點一點變小。
春兒變了,她一定聽了誰的話。
她還是那麼天真。那麼容易相信別人。她以為那個進寶是什麼好人?一個太監,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髒東西。她居然說他「堂堂正正」。
堂堂正正。
沈鶴雲的胸口像被人拿藥杵子搗了一下,疼得他喘不上氣。
他不保護她怎麼能行呢?那些人,進寶、江妃、貴妃,每一個人都在利用她,每一個人都在把她往相反的方向拉,像拔河,他不抓緊,她就會被拽走。他不能鬆手,他死都不能鬆手。
他跺了跺腳,看向皇后船的方向。那艘船已經被層層監視起來了。他得想別的辦法,遞個消息,或者……
或者什麼,他還沒來得及想。
一轉身,就看見五皇子站在船尾。臉色沉沉的,身後立著兩個鐵甲侍衛。
沈鶴雲的表情僵在臉上,他試圖扯出一個笑來。
「永驍。」聲音乾巴巴的,像含了一口沙。
五皇子盯著他,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他左手微微一揚。
兩個侍衛的鐵甲嘩啦一響,向沈鶴雲逼過來。
「輕些,」五皇子低聲吩咐,「別傷了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