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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1章 青青子衿

2026-05-02 22:01:30 作者: 十七聲生

  五皇子終究沒向沈鶴雲下重手。

  他讓人把沈鶴雲押進一間狹小的船艙,動作很輕。沈鶴雲掙扎了一陣,狠狠捶了那魁梧的侍衛一拳。侍衛悶哼一聲,硬是沒敢還手,只十分克制的箍住了那雙開藥握筆的白腕子。

  艙里逼仄,一床一椅,舊得發暗。沈鶴雲被按進椅子裡,雙腳鎖了沉甸甸的鐵鏈,雙手反倒空著。他十指交疊擱在膝上,端端正正坐著,面無表情,目光落在半空。

  五皇子站在他面前,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丟人。」

  就兩個字,說完轉身就走,靴跟磕在木板上,一聲一聲遠下去。

  他從未想過,沈鶴雲會與皇后站在一起,還將自己瞞的那樣好。為了那個女子?還是為了他沈家。

  腳底忽然硌了一下。不知打哪兒滾進來一顆小石子。疼了一瞬,他不動聲色地把它踢開。

  讀書那時候,沈鶴雲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沈家旁支子弟,常抱怨沈家不拿他當回事。他醫術好,心也軟,對自己的事樣樣上心。自己練武傷了,他比誰都緊張,整日忙前忙後地照看。他便起了些惻隱之心,這麼多年,也只願意跟他說說話。

  如今想來,一個不受寵愛的旁支庶子,是怎麼跟他一同進學的呢?

  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。可疑心這東西一起,再往下壓就難了。

  可他還是沒法兒雷厲風行地對他。

  只能……且看吧。

  他到艙門口停住了,沒回頭。

  「待著,別壞我的事。」

  跨出門去,身後鐵鎖咔嗒一聲落下。

  船艙里靜下來,只剩水聲沉悶地拍著船壁。沈鶴雲坐了半晌,垂著腦袋,像一截忘了澆水的枯枝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慢慢抬起頭。

  站起來,鎖鏈嘩啦一響。他忍著腳踝上精鐵磨骨的痛,一步一步蹭到門前,伸手推了推,紋絲不動。

  他又蹭到窗邊。窗板有些朽了,他用力一推。

  

  吱呀一聲,竟開了。

  白慘慘的天光猛地灌進來,照得他眯了眯眼。外頭空無一人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天已擦黑,皇后船上卻亮堂堂一片。火把一支接一支地點起來,紅色的光從船頭燒到船尾,連船板縫裡藏著的灰都無處遁形。

  楊二站在船頭,手叉著腰,眯著眼看著那些被侍衛從船板連接押出來的宮人。就這麼一會兒工夫,已經拿了三個。

  他咂了咂牙花子——皇后果然還是,誒,怎麼說的來著……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

  他把這句話念了兩遍,越念越覺得妙,心裡頭忍不住悄悄鼓了鼓掌:還行嘛楊二,有點墨水。

  想到這裡,他有點愣神。有張雅致妥帖的面龐正在腦子裡,對他笑。

  江止,他在心裡念了念。這名字是他偷著跟風雀打聽來的,搭上了一壺西域的葡萄酒。酒是他從大哥那兒順來的,這酒他喝了一口,呸,酸不拉唧的。

  可風雀喜歡,喝了小半壺,臉紅得像猴屁股,話也多起來,東一句西一句。說到最後,把那名字從嘴裡吐出來。

  江止,多好聽的名。江止,是江水到這裡就不流了,是他這顆在行伍里一直滾的石頭,到這兒就停了。

  第一回見她,是跟著進寶回宮的時候。他得了聖上體恤,順道去看望妹子。他站在正殿門口,靴底還沾著馬糞的渣,不敢進去,怕髒了妹子的地。就那麼杵著,眼睛不知往哪擱。

  然後,遠遠地,隔著一道廊,半個院子,一樹開的黃乎乎的臘梅,他看見了那樣一個秀氣的人。

  她穿著雅致的淡藍色衣裳,似懷著身孕,可身子骨薄的厲害。她蹙著眉走過去,卻像是從畫裡出來的。

  後頭,他有意無意的打聽幾句,妹子說她是才女,才高好幾斗。

  也許他這樣的大老粗,心裡就親近這樣有墨水的人。像是進寶,像是這江止。

  他心裡這麼勸著自己。只是仰慕一個站的很遠的漂亮雕像,沒什麼。

  可自那之後,他總愛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些從前不屑一顧的酸詩。像是什麼青青子衿,像是什麼窈窕淑女。

  也許這樣,他就能離那高高的雕像稍微近一點。只要站的稍微近一點就好。


  那張臉還在眼前笑著。

  不是對著他笑,是對著懷裡的孩子,是對著廊下的風、窗外的光、這世上一切他夠不著的東西笑。

  他目光落在虛空里,落在那片只有他看得見的、被日光和黃臘梅填滿了的廊下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船尾那個角落,火光最薄。這裡沒有別的船,沒有木板搭過來,連水聲到了這裡都安靜了些。只留一個侍衛守著,孤零零地站在那裡。

  沈鶴雲走過去的時候,走得很慢。精鐵的鐐銬箍在腳腕上,沉甸甸地往下墜。鐵鏈的撞擊聲被江水的嘩啦聲蓋著,不仔細聽不出來。

  侍衛見了他,刀噌地抽出來一半,闊步走過來。

  「什麼人!」

  沈鶴雲沒說話,一塊銀錠子塞進侍衛掌心。另一隻手遞過來一塊太醫院的黃銅腰牌,擦得鋥亮。

  「侍衛大哥,娘娘平日有頭痛的毛病,一日都斷不得藥。眼下實在遞不進去。"

  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包黃紙裹著的東西,捧到侍衛眼前。

  「能不能行個方便。」

  侍衛低下頭,看著那包發著藥味兒的東西,又抬起頭,看著面前這張在暮色里顯得有些模糊的臉。

  「不行。」他把那藥包往回一擋,手裡銀子卻還握著。

  沈鶴雲臉色未變。

  「成,反正我問過了。回頭娘娘犯痛怪罪,也賴不上我。」他聳聳肩,轉頭就要走,卻又頓住了,像突然想起什麼。

  他手伸出去,攤在侍衛面前。

  「銀子。」

  侍衛站在那裡,那硬邦邦的東西還在他掌心裡,硌著他。他想起上個月的俸祿還沒發,想起家裡老母的藥快吃完了……

  他心一橫,從沈鶴雲懷裡奪過那包藥。

  「給我吧,抓緊走。」

  沈鶴雲沒再說話,點點頭。但他沒動,只是站著,看著侍衛的背影消失在船舷的拐角,才慢慢邁開步子。

  鐵鏈在腳踝上垂著,被袍角遮住。可他每走一步,那鐵鏈就發出一聲響。他把步子邁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江水的節拍上。

  他將身子掩到一處陰影中,在二樓軒窗下站定。那裡火把的光照不到,剛好給他一片容身的地方。

  裡頭一陣嘈嘈切切的響動。頭頂緩緩吱呀了一聲,窗被推開了一條小縫。

  一個灰撲撲的布包袱從窗口無聲墜了下來。

  他的手一揚,接住了。把它藏進懷裡,貼著自己的胸口,拍了拍。

  他沒有跟皇后說進寶與春兒似有聯繫的事。他有點拿不準,萬一那姑娘和進寶的藕斷絲連是進寶故意露給他的呢?萬一那個姑娘又一次被利用了,而她自己還不知道呢?

  春兒太容易相信人了,他不知道該說她善良,還是該說她蠢。也許善良和蠢本來就是同一件事,只是看的人站的位置不一樣。

  他左右看了看,那侍衛還沒有回來。他順著陰影往回走,步子邁得小心。

  總之,得讓進寶離春兒遠點。讓春兒再說不出「他自己不如一個太監」這樣的話。

  他怎麼能不如進寶了?

  他可以給她體面,給名分,給一個亮堂堂的未來。他怎麼就不如一個太監了?

  步子越來越快,沈鶴雲的身影在夜色里越來越淡,最後融進一片陰影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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